马车经过那家百货商店时,雾正从街道低处漫上来。
它先吞掉路旁的石阶,再沿车轮升高,使对面的行人看起来像只剩下半截身子。煤烟混在湿冷的空气里,路灯周围浮着暗黄的光晕;一家卖热栗子的铺子刚刚收摊,铁炉里还有余火,车子驶过时,我闻到了一点烤焦的甜味。
哈利把写着“问汤姆有没有找到”的纸收好,脸贴近车窗。
我们在路口停下来,等一辆横过街面的货车让路。
就在这时,他抓住了我的袖子。
“华生。”
他的声音很轻。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一间关着门的百货商店。
橱窗里陈列着褪色的布料和几顶过时的帽子,一具穿绿裙子的人偶歪站在里面,脸上的漆剥落了一点。门边贴着告示,玻璃蒙尘,怎么看都不像还值得进去购物。
一名妇人正扶着一个男人停在窗前。
男人的胳膊缠着绷带,帽子戴得很低。妇人凑近玻璃,嘴唇动了动。街上的车声使我们听不见她说什么。
随后,橱窗里的人偶点了一下头。
我看得很清楚。
那动作绝非马车灯光造成的错觉。人偶原本垂着的手臂抬了一点,朝里面招了招。
妇人扶着男人走向玻璃。
前面那辆货车恰在此时动了起来,我们的车夫也抖动缰绳。窗框、雾和迎面走来的一个人,先后挡住了我的视线。
等我再次看清橱窗,那对男女已经不在了。
玻璃完好无损。
绿裙子的人偶仍旧歪着头,一动不动。
“他们进去了。”哈利说。
“我看见人偶动了。”我回答,“后面那一瞬没有看清。”
哈利转过身,跪在座位上,从后窗朝那家店望去。
我扶住他的外套,免得马车一颠,把他送到车厢另一头。
“店门是锁着的。”他说。
“也许真正的入口就在橱窗。”
“那是卖什么的地方?”
我想起那个男人缠着绷带的手臂。
“我更想知道,他进去是不是为了看医生。”
哈利安静下来。
那家店已经被别的房屋挡住了。他仍望着刚才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好。
“你以前经过那里吗?”
“许多次。”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这比人偶点头还值得想一想。
到贝克街时,他先向车夫问清了方才经过哪条街。我付车钱的工夫,他已经蹲在门阶边,借着门里的灯光,把街名写在那张小纸的边缘。
字越写越挤。
“你需要一本大些的册子。”我说。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那张几乎被写满的纸。
“伦敦比它大多了。”
*
我把哈利交给哈德森太太,取了几件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便赶往白鹿旅店。
临走时,他站在起居室门口,问我能不能替他向韦伯女士打听那具穿绿裙子的人偶。
“我会记着。”
“还有那个人的胳膊。”
“我也会问。”
哈德森太太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先让医生去做他今晚的事。你可以把自己的问题写下来,免得明天忘了。”
哈利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
直到我走下楼梯,听见他在上面说了一声“晚安”,我才意识到,他并不只是送我出门。
我抬头告诉他,我们会给家里送消息。
他这才跟哈德森太太回了屋。
*
贝克街221B。
屋里暖和得多。
湿外套挂起来以后,羊毛的气味慢慢散开。哈德森太太往炉子里添了煤,火光先暗了一下,随即从煤块的缝隙间探出来,照亮了桌腿和地毯边缘。
哈利洗过手,坐到自己的小桌旁。
他没有立刻翻那本魔法书。
桌上那张折纸已经记不下更多东西。他从抽屉里找出几张干净的纸,对折,放在一起,用一根细线从折缝穿过去,做成一个薄薄的小册子。
第一面,他写了日期。
然后是那家百货商店。
他先写:【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穿过了玻璃。】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把最后几个字划掉。
车子动的时候,他看见妇人的肩膀仿佛陷进了橱窗。可是男人已经被她挡住了,后面又有人经过。他没有看见两个人从头到脚走进去。
于是他重新写:【人偶点头。女人向玻璃走过去。车子动了。后来两个人都不见了,窗户没有碎。】
这段话比前一句笨拙,也长得多。
他却没有再改回去。
下面,他画了一具穿绿裙子的人偶。画到脸的时候,他停了停,没有把想不起来的地方补上,只画了一个空白的椭圆。
接着,他写下三个问题:
【那里是什么地方?
华生能不能进去?
如果里面是医院,病人怎么知道该去哪一扇窗?】
写到第三个问题时,他想起破釜酒吧。
一个人可以在它门前走过许多次,始终看不见它。一个父亲可以在那里住过、生病、写信,而他的女儿却要靠别人把消息带到另一条街上。
哈利的笔尖停在纸上。
过了一会儿,他在第三个问题下面,又加了一句:【谁来告诉他们?】
炉火里一块煤塌下去,发出轻响。
他揉了揉眼睛,把新册子放到一边,打开《标准咒语》的第一册。
第一页上有两个名字。
他的名字在上面,福尔摩斯的在下面。后面那个名字写得太长,最后几笔快要挤出纸边。他用手指沿着那行字轻轻划了一下,才翻到夹着纸条的地方。
书上的图示画着一种挥动魔杖的方法。
哈利伸出食指,照着路线走了一遍。
手腕有点僵。
他又试了一次。
桌上一小截从旧笔上脱落的羽毛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对他的努力表示任何兴趣。
哈利知道自己的手指并不是魔杖。他仍然忍不住等了一会儿,仿佛羽毛也许会因为他态度认真而破一次例。
它没有。
“好吧。”他对羽毛说。
他拿起铅笔,想在册子上写“没有魔杖,所以不行”,写到一半,又停住。
他连自己念得对不对都不知道。
最后,他只写:【想学这个。需要有人教。】
楼下响起敲门声。
哈利立刻抬头。
这一次,他没有跑到楼梯口去。他听见哈德森太太开门,听见送信的人说了几句话,又听见门关上。
哈德森太太上楼,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张折起来的便条,是福尔摩斯托人送来的。
另一封较厚,收件人的名字写得很整齐:【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私人亲启。】
“先看给家里的。”哈德森太太说。
哈利展开便条。
“我们平安。白鹿旅店的事尚未结束,回来时刻未定。请照常用晚饭。若今晚继续耽搁,会再送消息。
S. H.”
他读了一遍,又看了一眼最后的签名。
“他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见了。”
哈利把纸折好。
哈德森太太问他想不想先喝一点汤。
他点头,然后把桌上的书往里面挪了挪,腾出放碗的地方。
那封厚一些的信仍在旁边。
信封背面有两个小小的字母:M. H.。
哈利将它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拆。他拿到福尔摩斯常坐的扶手椅旁,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又用一只空烟斗压住信角。
回到桌边时,汤已经端上来了。
他吃了几口,忽然问:“哈德森太太,伦敦还有多少地方是我们看不见的?”
她把面包放到他盘边。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锅里的汤只有这些。它们凉了以后,可不会自己热起来。”
哈利看了一眼壁炉。
“有的地方会。”
“等那些地方愿意付这里的煤钱,我们再讨论。”
他终于笑了。
*
白鹿旅店。
白鹿旅店的门厅有一股湿皮革、煮卷心菜与旧烟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门边挂着一幅褪色的猎鹿图。画里的狗永远停在跃起的一瞬,猎人举着枪,从不担心瞄准得太久。
在经历了那张会动的酒吧合影以后,我发现自己竟然为这幅画的安分感到了一点宽慰。
莱斯特雷德已经问清了第六号房的情况。
房间里住着一位替商铺抄账、偶尔替客人写信的中年人。维克托并不是住客。他当天早晨付了两先令,请这人代收一封商务回信,并说晚上会来取。
“他怎么知道信一定今天到?”我问。
“他不知道。”福尔摩斯说,“所以说的是晚上来看看。他也许打算明早再来一次。”
回信已经到了。
收信的人没有拆。他此刻坐在楼下的小客厅里,由一名警员陪着,十分后悔为了两先令答应这件事。
他唯一能提供的相貌,恰好与维克托吻合。
“原来的约定是什么?”
“敲门。若他正在楼下替人写字,就请来客自己上去,信会放在桌上。”
福尔摩斯朝楼梯望了一眼。
“他挑了一个经常不在房里、又习惯替人收纸张的人。”
六号房已经清查过。
房东同意我们暂时使用相邻的储物间。两间屋子之间有一道内门,平日被一只放旧床单的架子挡住。架子挪开以后,从这里可以看见六号房的桌子,以及门口一小片地板。
博恩斯女士和她的一名同事已经做了准备。
她告诉我们,六号房现在不能用幻影移形离开。但门窗仍需有人看守,我们也仍然需要一个足够清楚的时机。
她说这些时,语气与莱斯特雷德吩咐警员守住后楼梯没有多大分别。
我对此颇有好感。
那封回信放在桌上。
灯只点了一盏,火炉烧得不旺。窗玻璃上凝着水,外面的雾贴近了屋子,使街灯像浸在浑浊的液体中。
等待的时间比我以为的长。
楼下有人要热水,有人抱怨饭里盐太多。一次沉重的脚步声停在楼梯口,我们都抬起头,最后上来的却只是一个提着脏靴子的女佣。
福尔摩斯站在内门边,一直没有动。
后来,六号房外响起很轻的两下敲门声。
无人回答。
片刻之后,门把手转了。
门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走廊,却没有看见人。
那扇门停了一会儿,继续向里移动,幅度刚好足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随后,地板轻轻响了一下。
我感觉福尔摩斯碰了碰我的手腕。
他指向桌子旁边。
在那里,一小滴水落到地板上。
紧接着,又一滴。
我先前一直盯着门口,竟没有注意到,墙纸上那朵暗红色的花正在缓慢移动。它的边缘有些歪斜,与旁边的花纹接不上;经过椅背时,连椅背上那道反光也被拖长了。
屋里有个人。
我看不清他。
博恩斯女士低声念了一句咒语。
“人形显身。”
没有耀眼的光,也没有凭空出现的指示。她只是将魔杖的方向抬高,眼神变得十分确定。
那片不对劲的花纹已经移到桌前。
信封的一角翘了起来。
福尔摩斯推开内门。
“马奇先生。”
信停在半空。
“我们想听听,您打算怎样解释那张授权凭据。”
我看见空气中出现一道急促的扭动。
那动作使我立即想起前一晚。维克托又在试图离开;然而这一次,他仍留在原地。椅子被撞歪,花纹猛地散开了一块,一只握着魔杖的手从模糊的轮廓里抬了起来。
博恩斯女士比他快。
红光掠过房间。
“昏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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