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山里草木都还算青着,混了一层黄,边边角角都晕开来。风一吹,叶子便簌簌地响,落下去,又垫在脚下,走起来软塌塌的。
谢昭背着一只竹篓,顺着山道往上走。
竹篓里已经垫了一层阔叶,叶上搁着几朵菌子。她起先不认得这些菌子,走几步便要看一看,看看又放回去,后来便渐渐熟了些。白里透青的是青头菌,伞盖厚实的是牛肝菌,从枯叶底下冒出来那一丛小小的、却是黄澄澄的,是鸡枞。
阿霁海教过她,鸡枞是长在白蚁窝上的。要找鸡枞,得先找白蚁窝,找到了窝,再往四周寻,一准有。
她便依着他说的找,果然在一棵老松树下头寻着了。
采菌子这件事,于寨子里的人来说是极寻常的,可于谢昭,却总有种说不清的趣味。
她采满一篓,找了一块向阳的石头坐下。
山下的寨子被树遮着,只露出一角吊脚楼的檐。江在更远处,像一条缠在山间的绿腰带。再远处,群山连成一片,淡成了青灰色。
云团跟了出来,此刻正趴在石头下头的草丛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把尾巴搭在鼻子上。
谢昭从竹篓里拈了一朵鸡枞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手插进篓里的阔叶间,无意识地把几朵菌子理了理。
理着理着,便想起早上的事。
那是某一个春天,她那时很小。爹娘带着她去城外踏青,一家人坐在一处山坳的草坡上。她穿着一件牙白色的短襦,是很新裁的,跑起来衣摆都飞着。
山坳里有一棵野梨树,开得正盛。
她爬到树上去摘梨子,摘到高处的几个,枝丫细,人一上去便晃。娘在树下仰着头喊,慢些,慢些。她偏不听,把最高处那一个摘下来了。
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她看见山道上走来一个人。
是个白发老者,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步疾如风。
倒不是说他走路步子有多快,只是迈出一步去,人竟往前一丈。山道上的石子、深坑、横卧的树根,他都绕得开,一个瞎了眼的人,怎么能走出这样的步子?
谢昭把梨子往怀里一揣,就朝那老者跑过去了。
“老爷爷!”
她跑到他跟前,先把手里的梨子分了他两个。
那老者接过梨子,慢悠悠地在拐杖上敲了两下,笑了,“是个小姑娘。这梨子,是谁家树上摘的?”
“野梨树。”谢昭仰着脸看他,“就在那边,我爬上去摘的。”
“爬树?”老者笑着摇头,“不怕摔疼了?”
“我爬得比谁都高。”
谢昭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盯着老者的脸瞧。她瞧着他的眼睛,浑浊的灰白一片,不聚光。
她抬起手,在老者的眼前晃了一晃。
老者仍是笑着,朝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阿昭!”
娘的呵斥声从后头来了,娘快步走过来,先朝老者拱手行了个礼,一把把谢昭拽到身后去,声音又急又低,“胡闹。还不快向老人家赔罪。”
谢昭被拽着,仰头看娘。
“老人家对不住。”娘朝着老者深深地又行了一礼,“小女无状,冲撞了您。”
老者却已经笑出声来了,极是和煦,笑声在山坳里荡着,像是春风把满树的梨花都吹开了一样。
“不妨事,不妨事。”他收了拐杖,抬手朝谢昭的方向虚虚一点,“这孩子,胆子大,心思也细。方才那一晃,倒也试得没错。”
娘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者又说:“老朽这双眼,早年间便不中用了。刚出生的时候,家里没有看好烛火,一支蜡油翻下来,糊在了脸上。糊了一只眼,另一只,也糊了。往后这一辈子,便这么过来了。”
“所以你方才晃手,老朽是看不见的。你想知道老朽是不是装的,是不是?”
谢昭在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把实话说了出来:“嗯。”
“阿昭!”娘又要呵斥。
“无妨。”老者摆摆手,“这孩子的心思,老朽喜欢。能起疑,敢去试,比那些一见着便信的人,强多了。”
他拄着拐杖,朝谢昭的方向偏了偏头。
“小姑娘,跟老朽说说,你是谁家的孩子?”
谢昭那时候还不懂得什么叫门第,只知道爹娘教她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便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姓谢。我爹是谢肃。”
老者拄着拐杖,在原地站了片刻,神色不明。
山坳里忽然静了,只有风穿过梨花枝子的轻响。
“谢肃。”老者把这名字重复了一遍,慢慢地,一字一字。他抬起那张无神的脸,朝谢昭的方向看了过来。
“小姑娘,把手伸出来。”
谢昭不明所以,把手伸过去。老者在自己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枚小小的青玉,用一根旧红绳穿着,塞进了她的掌心。
他把手搁在她的头顶,慢慢地摸了摸,又低下头去,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着她的额头。
“此女——”他慢慢地开了口,“破军星托世,七杀坐命。”
娘的声音紧了一紧:“老人家——”
老者没有理会,只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
“杀性重,桀骜难驯。”他顿了顿,“若磨去戾气,可掌兵权。若放任自流,恐掀血雨。”
山坳里静得可怕,谢昭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头顶那只手压着有些重。
良久,老者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拄好他的拐杖。
“是好命,也是险命。”
他又笑了笑,没有往下说下去,只朝谢昭那边拱了拱手,“老朽冒犯了。”
说完这句话,老者拄着拐杖,就那么顺着山道走了。
谢昭站在草地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一直走到山道转个弯,便再也看不见了。
思绪渐远,她在石头上坐着,手里的菌子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弯下腰去捡。手刚碰到菌子,才恍然觉出她这一趟来得久,云团无聊的正拿爪子拨弄脚边一条蚯蚓,拨得很认真。
“时辰不早了。”她把筛子里的菌子捡回竹篓,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沙,“走吧。”
云团叼着蚯蚓不肯走。
“放下。”
云团不理。
谢昭弯下腰,把那半条蚯蚓从它嘴里抠出来,幼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很幽怨。
“走了。”
云团磨磨蹭蹭地跟在她身后,一路走一路还回头去看那块草丛。
“哪里学来的这点小心思。”
谢昭的声音在林子间飘。
从山口出寨子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
与谢昭错身而过的,是一队商队的驴马。为首的一个人身上披着蓑衣,蓑衣底下露出一截浅得发白的发丝,被幞头严严实实地压着。他路过谢昭身边时,脚步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
谢昭没有在意,她顺着石板路往寨子里走,走到半路,脚步忽然停住了。
巷子拐角处,有个人靠在墙上等她。
一身劲装,身形高挑,幞头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利落的下颌。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主子。”
谢昭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她把竹篓换到另一只肩上,朝巷子深处走了两步,摇光便无声地跟了上来。
两人转到一处背静的墙根下。
“多久了?”
“到寨子里两日了。”摇光道,“怕生事,没敢贸然进来。这几日日日在此候着,总算盼着主子一个人出来了。”
“事办得如何?”
摇光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双手递过来。
“大皇子近半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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