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往西,越走越深。
山外的官道早就断了,只剩一条半人宽的山径,被荒草掩了大半,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腐叶。
摇光牵着马,走了三日。
头两日还有零星几个村落,日落时能在猎户的窝棚里歇脚。到了第三日,便连猎户也没了,只剩下一路往西的荒径,和一重压着一重的山。
她按着手中的图走,图是她临走前从雾隐处一个老货郎手里换来的,画得极潦草,只在几处标了地名。其中有一处,用炭笔重重圈着三个字,滴水垭。
有水的地方,才有人,也才有路。
果然,翻过第七道山梁,水声便来了。
先是极细极远的一点,像是谁在山背后压着嗓子说话。再往前走,那声音便渐渐清亮起来,先是一条白线,从两峰之间的裂隙里跌下来,砸在底下的石头上,碎成一片濛濛的白雾,又化作一挂溪水,往东淌去。
沿溪往下走。溪水清凌凌的,撞在石头上,溅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花。溪谷两旁长满了极密的杂树,树冠在水面之上纠缠在一处,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光只从树缝里落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水面上。
走到溪水拐弯处,摇光忽然停住了脚。
马先不肯走了,一路驯顺的马儿到了这里便焦躁起来,前蹄刨地,喷着响鼻,怎么拽都不肯往前。缰绳拉紧了,它便昂着头朝后头退,耳朵贴成一条缝,眼里一层惊惶。
摇光下了马,把缰绳系在一棵树上。
她往前走了几步,一股子说不清的淡淡味道飘过来,黏在鼻子里,怎么都甩不掉。像是湿透了的松脂被火燎过一半,又掺着一股硫磺似的辛味,闻久了,上头。
她循着那味道往前走,走到溪水转弯的那道石壁下。
石壁被溪水冲得光滑,面上裂着几道深深的缝。其中一道缝里,正往外渗着什么东西。
厚厚的黑褐色自石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贴着石面往下淌。淌到一半,凝住了,成了一条蟠伏的蛇。日头底下,蛇身泛着一层腻腻的油光,像是只要再添一点暖意,它便要缓缓地游动起来。
摇光蹲下来,先看了一会儿,折了一根枯枝,用枝尖去挑了一点。黑稠在枝尖上挂成一小团,往下坠着,又要拉回来,扯出了长丝。凑近细嗅,硫磺松脂的气味愈发浓了,直往鼻里钻。她盯着看了许久,才用枝尖小心刮下小团,收进随身的陶罐,封了口。
溪水流过石壁脚下,水面浮着一层薄乌,顺水纹一丝丝散开,又缓缓凝回一处。
摇光沿溪谷下行一里,越往下,黑褐之物越多。石窍中有,浅滩石缝中也有,更有被水冲至下游者,黏在河床卵石上,石头尽染作乌沉沉一片。
她蹲在一处浅滩边,看着那一摊摊的黑,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来。
第三日午后,她顺着溪谷往下,在一处山坳里,撞见了人烟。
是个极小的村落,藏在水湾背风处,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屋舍是用溪石垒成的,矮矮的,半陷在坡里,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被烟熏得发黑。
村口有几亩水田,田里的稻已经收了,只剩下一畦一畦的稻茬。一个佝偻的老人正蹲在田埂上,捡着稻穗。
摇光牵着马走过去,老人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两圈,看她一身行装、身量高挑、幞头底下漏出一线浅得发白的发色,先把脖子缩了缩。
“外乡人?”老人带着极重的腔调,几乎听不真切,“你从哪儿来的?来这地方做什么?”
“赶路,迷了。”摇光道,“溪水里有股怪味,闻着有点冲,一路顺着找过来。”
老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那堆稻穗往怀里拢了拢,压低声音,朝四周看了看,“你是说山泉里头淌出来的那股味道吧?”
“是。”
“那是瘴气。”老人道。
“瘴气?”
“对。”老人点头,“这溪水往上去,过了那道石壁,水就成了黑的,气味冲得很。老人说那地方有恶鬼。谁去都不好,出来了要生病,好不了了。”
“那你们平日里取水,不去上游?”
“上游我们是不去的。”老人道,“取了水,要放在陶缸里静一静,把黑的那层刮掉,才能喝。要不静一静,喝了要闹肚子。”
摇光又问:“除了这溪水,寨子里还有别的地方,有这种东西么?”
老人想了想,摇了摇头,“就溪谷这处。往北那座山上,也有个地方,泉眼常年冒黑水。”
摇光又问了几句,都没问出别的。老人到底还是怕生人,答完这几句,便抱着稻穗回村里去了。
摇光在村口立了片刻,终是没有再进去。
她未惊动村人,只绕到村外一处坟地边上。那里垒着一座石块搭就的简易歇棚,是村人下田歇脚的去处。棚边搁着一口破陶缸,缸壁上的黑褐印记犹在,是那些黑水沉淀后留下的痕。
她蹲在缸边,伸手在那印子上刮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
夜里,摇光宿在棚子里。
她把白日里取的那罐东西放在身边,借着月光,仔仔细细地看。陶罐里的黑泉静静地卧着,黏稠的一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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