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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诈棋势

小说:

一篇非常规穿书文

作者:

加薪面包

分类:

穿越架空

陆知舟来时独自策马,返程时却弃马不牵。料峭春寒卷着桃花碎雪,融湿衣衫,他就这般徒步,一步步走回知止堂。

刚踏入院门,晓康正捧着炭盆快步迎上,瞧见他衣衫上洇开的暗色,神色惊诧:“主子怎独自走回来了?身上衣服都湿了——”

“别管我。”

陆知舟冷冷抛下三字,连半分余光都吝啬地径直往里走。

晓康被他那骇人死寂的脸色吓得一激灵,闭紧了嘴,缩着脖子退去外院,顺道还贴心地将院门落了锁。

屋内寒气沉凝,静得压抑。陆知舟一把扯下半湿的大氅,随手掷在紫檀屏风上。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骤然钉在书案,死死盯住端砚旁落着的半寸香灰。

那一点灰白,落在质地莹润的端砚边,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大步上前,抽过案侧素白绢帕,狠狠在青石案面上来回擦拭。

他指骨绷出青白,仿佛恨不能将这石案给抛个光。

随后他取下木架上的粗布巾,径直走到廊下水缸边,抬手敲碎水面凝着的一层薄冰。

刺骨井水漫过指尖,寒意刺骨,他却恍若未觉。

拧干布巾,他折返屋内,开始擦拭博古架上的玉雕。

玉雕拭净,再是书架、多宝阁、窗棂,乃至地上的青砖。

偌大空旷的屋舍里,他像着了魔一般,不知疲倦地清扫擦拭,近乎偏执地要抹去每一粒尘埃。井水冰凉,冻得他双手通红僵硬,手上动作却愈发急促狠厉。

公理道义?

陆知舟用力绞干浸透冷水的布巾,哗啦水声在死寂屋里格外刺耳。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讥诮。

这大宣的朝堂就像个年久失修的老旱厕,里头爬满了肥硕贪婪的蛆虫。他们这帮人,既想要拔刀除恶,又想要身上不沾半点臭气,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徒劳。万般清扫,皆是徒劳。

人间污浊从不在桌椅青砖,而在人心城府,在这腐烂透顶的朝堂。

陆知舟垂眸,看着自己冻得发僵通红的双手,眼底寒意彻骨。他缓缓收回湿布巾,缓步走向靠墙的多宝架。

手腕径直探入最深处,指腹压住底座上一只积灰的铜狮镇纸,向右一拧。

“咔哒。”

极轻的一声。

那黑墙极高,几乎直抵房梁,平日被书架严严遮着,此刻骤然露出来,倒像一张藏在暗处许久的巨网,冷不丁铺展在眼前。

板上全是石笔字。

最中央是错综复杂的白线与人名——圣上、中宫、温家、温朔、宋宴清、襄王……线索交织,擦了又改,落了一地白灰。层层关系缠绕纠缠,盘根错节,将整座大宣朝堂的明暗脉络尽数囊括其中。

陆知舟的视线越过这团纷乱的人际乱麻,径直落向右下角。

那里孤零零地圈着两个字:姜绵。

这两个字离谁都不算近,突兀地扎在密密麻麻的网眼之外,格格不入。字尾悬着一个硕大冰冷的问号,墨迹深刻,反复描摹。

江南水患——宋宴清下镇江南暴乱——得帝心。

这是他曾经敲在文档里的内容,是既定命数里,是宋宴清扶摇直上、彻底踏入帝王核心视野的路径。

可如今,工整三行字的侧边,被他用凌厉凌乱的行草,重重叠叠补上数道诘问,笔墨愤懑,几乎要穿透木板。

赈灾安民,万民称颂,为何转瞬掀起流民暴乱?

地方官吏贪腐渎职,层层盘剥民脂,是谁在朝堂之上层层遮掩,暗中庇护?

他从前落笔太轻,只当江南祸乱是男主扬名的踏板,一笔带过,从未曾深究背后深埋的暗流。

视线再往下沉,壁板最底端,一行字迹潦草暗沉,压在所有线索之下,隐匿经年。

十年前,度支司江主事,暴毙家中。

十年光阴倏忽而过。

当年江主事的死来的太蹊跷了。朝野上下只一纸文书盖棺定论,一句旧疾猝发,便潦草抹去一条性命,未起一丝波澜,无人追查,无人质疑。

可陆知舟清清楚楚记得,这位江主事,正是当年全权经手江南度支拨银、粮草转运、赋税核算的核心之人。

在陆知舟原本构筑的那本书里,江南,从来都只是宋宴清踏进帝王视线的一块垫脚石。

水患是机缘,赈灾是手段,这天下苍生的民生疾苦,不过是为了铺垫男主宋宴清崭露头角、树立仁心人设的几笔无足轻重的背景。

可如今,他自己成了局中人。

他从前一直以为,觉醒了现代记忆的他已经掌握了天机。

现在看来,那时的他太傲慢了。

一卷书在手,谁是怎样的人,谁又有怎样大筹谋手段,谁和谁注定走向同路,哪句谗言会改一人命数,他都知道个大概。

可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只长在单薄的书页上。

它会自己往外生长。

就像潮水漫过堤岸,像藤蔓悄然攀出高墙,像灯市里那些绚烂鳌山灯照不到的暗巷长街,在无人窥见的夜色里,一寸一寸地、生出真实的血肉与错综复杂的经络。

直到此刻,身陷这波云诡谲的迷局之中,看着自己的家族都被无声无息地裹挟进了这连原著里都未曾有半个字记载的纷端里,他才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从前引以为傲的全知,从来都不是这大宣天下,只是宋宴清、李亦棠眼里的天下。

那些所谓的朝堂贪腐、民生凄苦、饿殍遍野,在书里不过是用来铺陈氛围的寥寥几句辞藻。

种种天灾人祸,最终都只会化作男女主向上攀爬的华丽阶梯。

书里只轻描淡写地写了宋宴清因主动请命下场镇压流民暴乱,赢得了抚民有方的好名声,从而走进了皇帝的视野,风风光光地登上了夺嫡的舞台。

可如今,那些被他随意略过的旁枝末节,早已自己生长出了磅礴的血肉。而他,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执笔人,真真切切地成了这丰满世界里的局中人。

这世间万物的阴谋算计,不会因为他知晓结局便自动在他面前铺开真相。

冰冷的墙壁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白线与密密麻麻的批注,像一双双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陆知舟的喉咙。

方才在闻书坊阁楼里同陈逢时面红耳赤的争执,如潮水般再度涌上心头。那句冰冷的“高攀”,像一把钝刀子在心口上反复拉扯。

他分明是为了顾全大局、为了护住更多无辜之人的性命才不得不隐忍克制,可为什么当挚友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时,他的心会痛得这般真切?

若这世界当真只是话本,若里头的人全是不具喜怒哀乐的纸片,他又何必在午夜梦回时感到窒息,又何必在连累亲友时体会到那份真刀真枪的愧疚与难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当这些活生生的人带着温度、带着一身傲骨同他并肩或决裂时,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将他们看作虚构的墨迹。

可偏偏,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有一个人叫他怎么也摸不透。

——姜绵。

她也是活生生的人吗?还是说,她不过是这具丰满皮囊下,依旧循着那套阴暗狠辣、自私冷血人设运转的纸片?

思绪在这团乱麻中猛地扯出一根细线,直直指向那个让他捉摸不透的名字。陆知舟心头隐隐生出一股极其不妙的直觉。他当机立断,冲外头低声喝道:“晓康!”

门外正守着院落的晓康闻声推门而入,见自家主子脸色阴沉得可怕,连忙应道:“主子,您吩咐。”

“去。”陆知舟眸光如刃,“把卫民叫来。让他立刻去查李亦棠——上个月十五那天,未时左右,她在何处?”

晓康虽不明所以,见他神色骇人,哪里敢耽搁,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

翌日清晨,天光乍破。

知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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