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章昭那日的神情,这女子果真是在满京城撒网,端的是吸人精血的妖精做派!
卫民为人死板,眼下没听见主子喊停,便硬邦邦地补完了最后一条:“还有十三。在闻书坊内,有一穿宝蓝锦缎的男子上前搭话。沈姑娘当时虽蒙着面纱,那人却死皮赖脸纠缠了许久,沈姑娘倒和颜悦色地应对,属下瞧得真切,那是咱们二房的大公子——直至十四,她去永济行与您撞上,这您是知晓的……”
“够了。”
陆知舟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合着自己竟也只是她外出接触的——男人之一。
“陆伯晟?”陆知舟眼底浮起一抹讥诮,“他那厮成日眠花宿柳,恨不得把根扎在勾栏瓦肆里,怎会跑去闻书坊那种文士往来的地方?”
晓康缩了缩脖子,小声提醒道:“主子您忘了,闻书坊如今生意最好的早不是文墨了。多半……多半是大公子听了风声,想去买些时兴的香药,好讨外头那些小娘子的欢心。这就撞上了……”
“成何体统!”
陆知舟一巴掌拍在紫檀案上,“啪”的一声闷响,茶盏震得叮当乱颤,牵连着小臂上刚包扎好的伤处也是一阵钝痛。
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去三皇子府里打捶丸也就罢了,宋宴清好歹是个天潢贵胄。
那陆伯晟算什么东西?
他气极反笑,咬牙切齿道:“陆伯晟獐头鼠目,眼似眯缝,粗鄙浪荡!她便是有心攀附权贵,也该打着灯笼挑拣挑拣!这等烂泥沟里的杂鱼,她也当成金鲤往网里捞?简直饥不择食!”
晓康咽了口唾沫,看着自家主子这副似是有些气急败坏模样,大着胆子出声:“主子……咱们起初让卫民盯着她,只为提防她行差踏错,牵连国公府和您的清誉。”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句:“可眼下,卫民连人家买首饰省了几文钱、私下同哪个郎君说了几句话都记得这般细。这若是叫外人知晓了,恐怕还以为您在管束自家内宅的女眷呢……这于您的清誉,似是不太妥当。”
屋里静了一瞬。
陆知舟被这句话猛地一噎。胸腔里那股没来由的邪火,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刺啦一声熄了,反倒后知后觉地腾起一股心虚。
是啊,他有什么立场发这么大火?
他深吸一口气。就算如今披着这身世家公子的皮,他到底还是个懂法守纪的现代人。
派人十二个时辰盯梢一个姑娘的日常行踪,连人家在书铺里和谁说了几句话、男方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要事无巨细地记录汇报……这行径,说好听点叫防微杜渐,说难听点,与侵犯他人隐私的变态跟踪狂有何分别?
越想越觉得跌份。陆知舟耳根微热,借着低头抚平袖口褶皱的动作,硬生生将那份赧然压了下去。
“咳。”他清了清嗓子,面庞重新覆上一层清冷端肃,理直气壮地顺着台阶往下走,“你说得不错。本官方才不过是见微知著,哀叹这汴京城内世风日下、人心浮躁,一时痛心罢。”
晓康面色复杂地闭了嘴。
卫民依旧像根木桩杵在一旁,毫无眼色地等候下文。
陆知舟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生硬道:“卫民,往后离远些盯着便是,只要她不涉前朝政务、不作奸犯科,私下里爱见谁、爱同谁说话,那是她自己的事,随她去。”
他放下茶盏,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咱们府上也是要讲礼法道义的。这般行径,未免太冒犯人家的私隐,以后不必盯这么仔细。”
晓康手里还捏着那截油绢,同卫民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卫民会错了意,一板一眼地请示:“属下遵命。那若她日后再同二房大公子,或是别的男子纠缠……”
“她爱同谁纠缠便同谁纠缠!”陆知舟刚平复的语速又快了一拍,旋即被他强行按下。
陆知舟:“只要她不打着我的名号招摇撞骗,哪怕她明日去城南跟卖炊饼的拜把子,也与我无干。退下吧。”
卫民利落领命退走。
……
年关一过,春宴的差事便压了下来。今年的春宴与往年不同,圣上要在琼林苑设曲宴,与百官同乐,太常寺香药库要赶制一批新的合香,用于席间焚爇与赐赏。
崔素筠自上元节后便忙得脚不沾地,一连数日宿在衙署。
身为掌库,她素来以身作则,理事时神色沉肃,眉宇间不见半分温软。一众女使见她这般模样,个个噤若寒蝉,不敢稍有懈怠。
姜绵自然也在其中。
她这些日子同崔素筠共事的时候多了起来,不单是因为春宴的差事繁重,更因为崔掌库似乎有意把她带在身边,无论是核对香料账目、分派合香方子,还是给各府送定香帖,都叫她跟着。
旁人只当崔掌库是用顺了手,或是沈清荷运气好,得了上官青眼。
别人都怵她,姜绵倒是不怕。前世在后宫那等吃人的泥沼里滚过一遭,她早摸清了人心,有时那些面慈心软、称兄道弟的活人,剖开心肝,比厉鬼还要吓人。
如崔掌库这等把规矩和本事摆在明面上的上官,反倒是最好相与的。
这天夜里,炮制房里只剩她与崔掌库两人,满室都是香料交叠的苦甜气。
姜绵正在核一本春宴香药的入出库底账,指尖拨着算盘珠子,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崔掌库坐在她对面,翻着另一册旧档,两人中间隔着一盏油灯,火光把彼此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啪”的一声轻响,姜绵拨平了算盘上的最后一颗木珠,提笔在账底落下了清隽的蝇头小楷。
余光抬处,崔素筠正蹙着眉,握笔的虎口裂开几道细血口子。日日查验燥香、翻阅粗卷,那几道裂口在灯火下分外扎眼。
姜绵两世为人,最是通晓衙门里这等人情世故。她深知,刻意的逢迎拍马落了下乘,润物无声的妥帖才能真正笼络人心。
她悄无声息地搁下笔,自袖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素面白瓷圆盒,起身绕过半个桌案,将那瓷盒轻轻推至崔素筠手边。
“崔大人,底账已经核平了。”姜绵声线平稳,见崔素筠目光落在那只瓷盒上,便不疾不徐地接道,“这几日炮制房里燥气重,又成日握着签刀,清荷见大人的手生了裂口。这是清荷闲暇时自己熬的一点润手膏药,大人若不嫌弃,不如涂上试试。”
崔素筠动作微顿。她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素来厌烦底下人借机送礼钻营。
可眼前这瓷盒素净得毫无花哨,姜绵的话又说得有分寸,毫无谄媚邀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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