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脚步声急促,所有的太医皆聚于此,面色凝重的为床榻上的帝王诊治。
裴念安身上沾满血污,怔怔地立在一旁,冰凉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栗,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始终在脑海里盘旋,久久缓不过神。
望着面色惨白如纸的谢清宴,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始终不得安定。
她抬手覆在胸腔剧烈跳动的心间,手心处可以感受到有力的震动。这刹那,她突然意识到,她对谢清宴的关心,比想象中的要重许多。
药气与浓重的血腥混杂,漫满整座大殿,充斥着她的鼻腔。
明明灭灭的烛火映在毫无生机的人面上,她在心中不停地祷告:愿神明垂怜,保佑谢清宴平安无恙,信女愿折去自身福寿。
她在心底默念,一遍又一遍。
书青见她神情紧绷,面上身上都染有血渍,暗自揣测谢清宴醒来最想见的人就是她,于是上前劝说她先下去休息整理,等有消息立马通知她。
裴念安始终放心不下床上躺着的人,轻轻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固执地守在他的床榻侧,直到见他安然无恙。
书青见劝不动她,无奈地轻叹口气,退至一侧守着。良久,他唤来一位婢女,让她去打一盆水为裴念安净手。
裴念安拭去手上和面上的血污,心却牢牢挂在谢清宴的身上。
几位太医忙活许久,才总算将伤口包扎完毕。
一名太医上前躬身回话:“陛下刀刃伤及胸膛,万幸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臣等已经将血止住,陛下生命无碍,只要静候醒来便是。”
听到谢清宴性命无忧的消息,裴念安一直紧绷的神经才顿时松懈下来。大惊过后她才发觉身躯疲软,身形不稳,伸手扶着桌案才得以支撑自己不倒下去。
书青快步上前扶上她,遣太医在侧殿等候。
其他人尽数被遣下,只余他们二人。
裴念安拖着沉重的步伐,心绪复杂地朝谢清晏走去,在他床榻边跪坐下来。
谢清晏面色苍白,长长的眼睫垂落下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犹如羽扇,气息平缓绵长。
裴念安以手支着脑袋,侧头静静地看着他柔和的面容,眼底压抑着难以言说的情绪。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紧蹙的眉眼滑过,最后落至他清瘦利落的下颌。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观察他的面容。
裴念安就这样望着他,脑海中闪过种种。
她问自己:你怕他吗?
怕他阴翳执拗的性格,怕他过分的偏执,怕他不惜一切的留下自己。
她思忖良久,听到心底深处传来的坚定的声音。
不,她不怕。
她忽然就明了了,她面对他时复杂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了。
是讨厌。
讨厌他对自己的生命、身体视若草芥,讨厌他永远用自己当作赌注和筹码,讨厌他从不知该如何正确对待自己的感情,讨厌他将自己心底这么多年的苦涩全都独自消耗,永远不知道找人倾诉。
可比讨厌更甚的,是不忍,随之而来的,是心疼。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真正地以真心对待他。因为他是皇子,是太子,是皇帝,世人给予他的,只有尊敬和奉承。他的母亲,将他幼时享受到的仅有的温情毫不留情地尽数夺走;他的父亲,可以将给予他的爱顷刻间全心浇灌在另一人身上,对他漠然无视、视若无睹。
他的前半生,生活在阴谋诡计、勾心斗角当中。
他不懂爱,不懂得珍视自己,是因为从未有人教过他。
他能活到现在,守法克制,待人和煦,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裴念安眼里流露出怜惜,涌上来的思绪快要将她吞没,久久地思考着,直到眼皮变得愈来愈沉重,脑袋昏沉地止不住一下下点头。心力交瘁的疲惫蔓延整个身体,她再也支撑不住地趴在他床榻边沿,阖眼枕在臂弯上沉沉睡去。
谢清晏幽幽转醒时,看到是他不敢奢求的场景。心爱的女孩守在自己身边,瀑布般的青丝从肩头滑落,散在床榻上,睡着的轮廓尽显柔和,神色恬淡安静。
他忍着胸膛传来的股股阵痛,强撑着身子侧过去静静望她,手肘支起额头,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未发觉。
你在担心我吗?我终于在你心里有一席之地了吗?
他出声一遍遍呢喃着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不觉间,裴念安额际的一缕发丝随着呼吸的起伏滑落在脸颊,带来的酥痒惹得她微微皱起的眉心。
久违的再次见到她灵动的神情,他自胸间沉沉地发出一声闷笑,抬手温柔地将那发丝拢至耳后,她受其扰得不满终于散去。
见她眉心松开,满足地睡着,他整颗心都被柔情填满。
这样就好,留在我身边就好,能每天看到你就好。
谢清宴默默想着。
他不敢奢求太多,他从没想过裴念安能够爱上自己,爱上如此卑劣、不堪的自己,连他自己都厌弃的自己。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爱,他不知道怎样去爱一个人,只能在面上装作温润的模样,尽量让每个人都能感到和煦。
他爱一个人,可他不知道要怎么做,要怎么做她才会开心,她才能留下,她才能不害怕自己。
没有人告诉他,他只能笨拙地按照自己的方式。
谢清宴望着裴念安沉静的睡颜出了神,鬼使神差地抬手抚上她的面容。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栗,拇指轻轻地在脸颊摩挲。
指下柔软细腻的触感传来,他如梦初醒,倏然一颤,慌忙收回手指,耳垂悄然漫上一层绯红。
衣袖滑于臂弯处,出露一截精瘦的手臂。他眉眼温和,手掌小心翼翼地探到她随意搭在床榻上的手,指尖甫一触上她的微蜷指尖,瞬间一股细麻贯穿他的骨血。
他终于,可以触碰到她了啊。
止步于此,他不敢再近一步,这样就足够了。
趁她听不到,他柔声说:“念安,吓到你了吧?对不住,我别无他法。”
他神情慢慢变幻,多了几分偏执:“既然不能爱我,那就恨我吧。恨到骨血里,生生世世,至少这样,我能永远占据你心底的一席之地。”
他兀自地小声呢喃着,说给裴念安听,也像说于自己。
只是他的坦诚心迹,裴念安一点也没有听到。
语毕,他唇角扬起一抹笑。垂眸看向两人相触的指尖,这是他们唯一的牵连。
只是,他的目光却被另一处吸引了视线。
明黄的床褥上,两人散落的青丝和墨发纠缠在一起,丝丝缕缕,分不出你我。
谢清宴心神一动,脑子里陡然迸发出儿时学过的诗句。他静静凝望着那交缠的发丝,心底冒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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