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酒精和橡胶混杂着循环冷气一股脑扑鼻而来。
机器待机运转时散发出令人浮躁的嗡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鼻腔里都是冷的,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金属味道。
沈御星想要抬起手臂,遮挡住头顶直射下来的白炽灯光,可双手无力地搭在座椅两侧扶手上,她什么动作也做不了。
这是......哪里?
她努力回想自己晕倒前在什么地方,自己在做什么,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钟,才终于记起来,自己下午一直待在张可人母亲的病房里。
张可人的母亲已经很久没有和女儿之外的年轻人接触了,她心里高兴,断断续续和沈御星说了很多张可人小时候的事情。
沈御星没有露出一点不耐烦的神情,相反,她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在聊到张可人中学时期干过的超级中二病的事情时,她笑得前仰后合,真想拉着张可人过来一起听。
与她自己无聊但充实的中学时期相比,这样跳脱在规则和秩序之外的小故事让她更加地专注。
不知不觉,她就多待了几个小时。也是通过这次聊天,沈御星才明白为什么张可人前一阵子总是睡眠不足了。
聊完之后发生了什么?沈御星木着眼神,瞳孔已经适应了刺眼的光线,开始下意识减弱它的影响。
她的脑海中浮现自己走出病房外的样子。
她低头给许星遥发消息,听到他即将去闻秦的家里,心里还有些担心。
就算现在是和平年代的法治社会,防人之心还是要有的吧?
假如来了一堆人搞绑架的套路怎么办?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想许星遥有什么好被绑架的,眼前忽然一黑,一股冲鼻的气味就迅速往鼻腔里钻。
她甚至都来不及屏住呼吸,就因为吸够量而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沈御星就已经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
她想要用力地握拳,但效果不佳,从其他视角看过来,沈御星只是柔弱地动了动手指。
她的头仰倒在座椅靠背上,想要摆回正平视前方,尝试几次后果断放弃,还需要再休息片刻才能重新尝试。
“你醒了?”
距离她几米远的地方,秦施南忙碌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
他平常都穿着透气舒适的运动鞋,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只有忽远忽近的声音透露出一丝他的动向。
秦施南抽空看了一眼仰着脖子的沈御星,嗓音温和:“御星,还记得这里吗?”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这张椅子上。你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冷淡,事不关己,仿佛不在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说到这里,秦施南的笑容加大,他小心地将沾满污渍的棉布扔进垃圾桶,接着说:“你一直盯着我的屏幕看,看了几分钟之后,你竟然和我说了一句话。御星,你能猜到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沈御星感觉自己有了一些力气,她试着收回仰起的头,后脑逐渐离开座椅靠背,视线终于持平。
她看见了浑身都是伤的、脏兮兮的许星遥。
看清的那一刻,胸腔里骤然燃气一团火,她想起身去到许星遥身边,身体却一动不动。
“神、经。”如果目光可以化作刀子割人,秦施南此刻大概已经被千刀万剐过了。
“不是这句。”秦施南哈哈大笑,不再卖关子,“你和我说——啧,和黎教授比,你确实差远了。”
他耐心地给许星遥处理伤口,人被送过来的时候,连身衣服都没有换,还是他特意拿了韩柏庭准备的备用衣物。
“御星,”秦施南对上那道要将自己身后盯出一个洞来的目光,“坦白说,这是我最讨厌的话。我们认识了太多年,年轻的时候,我也经常听到这样的对比。所以,我怎么能让你失望呢?”
沈御星将目光放在了角落,仔细观察着那台仪器。
这台仪器通体黑色,几乎没有外壳,每一处都插上了各种各样的导线,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连接着仪器,沈御星猜测,她的脑部信号会实时显示在上面。
这与她在韩柏庭的实验室看到的仪器不一样,那一台实在太新了,现在认真回想,很多器件也是缺失的。
“你在想柏庭的那台是不是我给他做的?”秦施南摇摇头,“那孩子心气太高,自作聪明地做了多处修改,结果把如此伟大的技术用在那种地方上。”
“真是暴殄天物。”语气里满是惋惜。
如果不是那场车祸,更确切的说,如果不是黎庆山太过固执、不懂得变通,一切都会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秦施南想,他此刻就不会站在这里,而是拥有不可估量的力量和权利。
而不是困在这里,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你不也用这样‘伟大的技术’,用在这种地方上了吗?”沈御星嗤笑一声,脸颊一侧垂落的碎发被轻轻吹起。
她静静望着这个鬓发半白的老人,眼底的不屑和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他比沈见行大不了几岁,却因为常年用脑而更显老态。稀少且半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洗得掉色的毛衣背心,都是他这些年耗在研究里的痕迹。
他花费了毕生的心血投入在里面,可现在的样子,却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执念,什么都不想要了。
“嗯,御星,我之前和你说的都是真的。”秦施南处理完了许星遥,走到了沈御星的面前。
他戴上了手套,脱下了沈御星的外套,两只手臂全部裸露在空气中。
棉团被镊子夹起,缓缓浸入医用酒精里,然后沥干多余的液体,直接贴在了沈御星的手臂上。
他含糊地咕哝着:“都不重要了,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呢?”
沈御星被凉得皱紧眉头,她直接戳穿秦施南的虚伪,冷声道:“如果你真的觉得不重要了,你就不会继续听从许星遥母亲的命令,你根本就放不下闻秦。”
秦施南平和的表情在听到闻秦的瞬间有了一丝裂纹,他的眼神立刻布满了阴霾。
“你放不下他,更不甘心,为什么你的亲儿子不站在你身边,而是向着别人。”
沈御星冷静地说出秦施南这辈子都无法放下的执念,他无法接受自己花费数年唤醒的儿子醒来后,看向他的眼神竟然是恐惧的、厌恶的。
用来看仇人也不过如此。
他的儿子,他怎么能!
“不理解吗?”沈御星忽然笑了起来,可眼底一片冰凉,“你这五年里,难道有停止过将数据传给他们吗?”
“你觉得都不重要了,难道不是因为发现一切都失控了吗?这个研究你已经做不了主了,甚至你并不知道他们自己发展到了什么程度。这幅令人作呕的样子给谁看?”
给你那被关着的儿子看,还是给已经车祸离世的朋友看?
她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可他们都心知肚明,她意有所指的人都是谁。
秦施南彻底没有了笑容,他沉默地看了沈御星许久,忽而低头,继续将微小的贴片放置在沈御星的皮肤上。
贴片的分布和电极导线的位置错综复杂,秦施南必须全神贯注,他不再理会沈御星,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晕倒的男人逐渐清醒过来,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呻吟,胸腔处犹如被撕裂般的痛感席卷全身。
更要命的是,他的四肢被捆绑在了凳子上,身上没有一点力气,连将手抬起一厘米都做不到。
他睁开了眼,模糊的世界一点点变得清晰,秦施南的背影和头部贴满电极的沈御星出现在面前。
许星遥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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