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灯火通明。
刚来的时候,祝晓朵想让这栋房子看起来热闹一点,把所有的开关都按了一遍。
许星遥站在台阶上,冷漠地看着悄然出现的每一个人。
祝晓朵和闻秦仍旧坐在沙发上,用来取暖的两块毛巾被放置在茶几上,已经没了温度。
司机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携带的仪器散落一地,人岔着腿坐在地上。
在他们的身后,一群着装整齐的黑衣保镖沉默地站着,将人围得严严实实。
这时,一个女人推开大门,步伐从容地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纹面上,声声清脆,每一次接触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
她坐在闻秦身旁的单人沙发椅上,双腿交叠,一只手安静地搭在膝盖上。
漆黑的皮质鞋尖向上翘起,鞋面映着头顶暖黄的灯,正对着楼梯上冷肃着一张脸的许星遥。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在沙发扶手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是找到什么重要的东西了吗?”
许星遥没有理会她,立刻转身朝上跑,却在踏上三楼时骤然停下,一步步退回到原点。
他的面前已经有了四个身手矫健的保镖,无声将他逼退至下方,看着他强装镇定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
“你一定——”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腾起的怒火,冷静地说:“一定要站在我的对立面吗?”
他已经麻木到再也不会去回想曾经那些事情,那些只会徒增无意义的苦闷和不甘。
全部都已经过去了,他早就当自己是一个没有父母的人,他的家是沈御星和圆圆。
他捏紧了手中的u盘,放进了口袋里。
柳舒禾见状,微微抬起了下巴,涂抹得一丝不苟的红唇轻启:
“你不能拿走它。”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和青春期时的瘦弱身材大不相同了,或许他有能力对付一个人,也可能是两个,可屋子里站满了她的人。
他毫无胜算。
身后的几个人已经蠢蠢欲动,只等柳舒禾一声令下。可她的眼神凌厉地扫过去,让这群人不敢动作。
“把它交给我,今天就当你没有走进这栋房子,好吗?”柳舒禾淡声询问,整个人却散发着不容拒绝地气场,让人不敢去细想,如果许星遥偏不呢?
“你是我的儿子,”她看向许星遥的目光温和了几分,“我并不希望你受伤。”
“呵呵。”如果不是要保留力气,许星遥真的很想用力地笑出声,笑到他觉得不再可笑为止。
他盯着这个冷酷的女人半晌,轻声说:“我亲自给你。”
柳舒禾弯起嘴角:“那我便相信你。”
许星遥缓缓走下台阶,身后的人则跟着下去,始终与他保持着固定拒绝,确保随时都能将他制服在地。
当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柳舒禾身边的人已经有一半堵在了他的面前,不容他有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不要再做无用功了,星遥。”柳舒禾第一次叫他这个名字,语调平缓,没有一丝起伏。
她平静地和他分析现状:“你也许能够打赢几个人,可你的体力会很快耗尽,只要没有拿到手,他们就不会停。”
“星遥,他们不会停下。”
许星遥看了她一眼,左手忽得蓄力,一把撑在扶手上,右腿横扫而过,直接踹倒一个人。
那人用手臂抵挡许星遥不及,向后大退几步,给了许星遥抓到漏洞的机会,他一把拉开了大门,几乎是飞奔而出。
雾蒙蒙的黑夜还落着冰凉的雨丝,草坪上的泥土变得湿粘打滑,许星遥侧身躲过又一次伸向他脖颈的手,奋力跑向前方。
可是要跑到哪里去,他没有时间拉开车门发动汽车,更无法彻底躲开身后追来的一众保镖。
鼻腔里有铁锈的味道蔓延开来,他的眼睛被打湿的碎发遮住视线,而他的大腿忽然一阵剧痛,骨头与铁器相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郊外无比清晰。绝望之下,悬挂在夜空中的一弯明月与漆黑的灌木丛在许星遥的世界交替旋转。
他满身污泥地倒在地上,拼死阻挡着伸向口袋的手,拳头砸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
那人愣了一下,忽然钳制住许星遥的手腕,将他的脸狠狠压在泥土里,拳头和雨水一起落在脸上、背上,直到许星遥再也举不起双手。
他的四肢分别被一个人抓着,将湿软的泥土压出形状,那个被他一拳打在脸上的人喘着粗气,将u盘拿到了手里。
他啐了一口,嗤笑道:“明知道逃不开的,非要费这老大劲。”
他们几乎是拖着许星遥回到屋里的。
闻秦死死盯着许星遥——
鲜血从他的嘴角滑落,污泥将他的衬衣染得发黑,而他双目赤红,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希望落尽柳舒禾的手中。
“不要,柳舒禾,别拿走它......”许星遥艰难地喘着气,低声哀求,“它是我唯一的证据了,不要拿走可以吗......”
柳舒禾看着掌心的东西,心情复杂:“很遗憾,星遥,它对我同样也很重要。”
她近乎怜悯地看着俯趴在地上的儿子,拒绝了他的哀求。
再一次,又一次。
“我必须销毁它。”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柳舒禾,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许星遥彻底崩溃,多年来的忽视与偏爱让他习惯了沉默、克制,他做到了维持她的体面,做到了不给她添麻烦。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就不能站在他的身边一次!
“你如果这么恨我,”他握紧拳头,重重锤在地上,眼睛里几乎要淌出血泪,“为什么还要生下我,为什么要生下我!”
“我生下你,让你在优渥的环境下长大,还不够吗?”柳舒禾有些不解地看向许星遥,像是在看一个顽皮的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十月怀胎生下这个孩子,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直到她有了独自上爬的机会,这个儿子变成了完全的累赘。
柳舒禾从来都问心无愧,没有丢下这个孩子,让他成为自己的软肋,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爱了。
“我甚至允许你自己选择自己的名字,你还想要我做什么呢,星遥?”
她真心地问这个不善言辞的、总是给她拖后腿的儿子。
许星遥的眼泪和污泥混合在一起,显得滑稽可笑,又十分地可怜,他一时也被问住了,茫然地回望自己的母亲。
他从前想要她陪自己玩,再大一点后,他想要柳舒禾陪自己过生日,之后他想要柳舒禾给自己主持公道,他一次又一次对母亲抱有幻想和期待。
可是柳舒禾全都拒绝了。
“我要开会。”
“我很忙,马上就要出差。”
“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你要是不想待在我身边,就滚回国好了。”
他还想要柳舒禾做什么呢?
他还敢要柳舒禾做什么呢?
“求你,”许星遥闭了闭眼,他狼狈不堪地被压在地上,心中升起了最后一丝期待,“别毁了它。”
“求求你,母亲......”他泣不成声地祈求着,仿佛回到了那个被欺负却无人撑腰的时刻,他的祈求不会让任何人停下。
柳舒禾的面前已经摆好了工具,她的心冷硬得像一块石头,面不改色地拆掉了外壳。
“星遥,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她终究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打算好好给自己的儿子上一课。
“第一,你在毫无头绪的时候闯进韩柏庭的家,将他打了一顿。你知道的,我不能不管他,你这番鲁莽的举动惊动了我。”
她取出了芯片,尖利的指甲捏起小小的一片,在许星遥的面前晃动。
“第二,你明知秦院长不对劲,不去请人保护自己,竟然带着一个司机和一个女人就进来了。这是你的自大,也是你的愚蠢。”
许星遥的视线一片模糊,汗水混合着污水不断从额头坠落,眼睛又刺又疼,他只能不断地眨着眼睛,不死心地在钳制中挣扎着。
柳舒禾起身走了过来,在许星遥的视线里,他只能看到一双发亮的鞋头停在面前,映衬着他的无能。
“第三。”
柳舒禾半蹲下身,裤脚将鞋尖挡住,他骤然回神,仰头死死盯着她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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