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气温几乎凝结至冰点，奇怪的是，她面上竟然是一派平静，甚至有种在雾里看花的不真实感。
那时谢鸣玉的心头是麻木的，跳到旁观视角看去，她都为自己的冷漠感到吃惊，简直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同时她又觉得快意。
不过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他们被温水煮青蛙的现实困咎于此太久，再这样下去，连活着的一点血性都没了，实在可悲。
她提起嘴角，迎向他的目光，不惊不惧道：“我愿意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你能接受就接受，不接受就拉倒。我就是这样的人，你适应不了，那是你的事，但别指望我会迁就你。”
闻真显然是被她的情绪刺痛，彻底崩溃了。
然后他难得在她面前说脏话，破罐子破摔地发表了那通惊世骇俗的艹死你言论。
这通粗话说得又野蛮又无礼，谢鸣玉非但不生气，反而因此高看他一眼。
她喜欢的原就是这样鲜活不屈的闻真，而不是那个甘愿一天又一天把自己压实在牛排店后厨一亩三分地里，永远含胸低头忙碌的温吞男人。
但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看到曾经的那个披着寒风朝自己走来，眼角眉梢都带着锋芒的闻真了。
谢鸣玉定定瞧着他，他表情受伤的面庞离她很近，再低一点就要挨到她肩膀上。
她想抬手，最后一次摸摸他硬硬的发茬，再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那道深刻的褶皱，描一下那双骨相优越的眉眼。明明还近在咫尺，她却已经开始怀念起它们来。
甚至是那双紧紧按在她肩头的大手。
闭上眼睛，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上面青筋的纹路，温热的触感，以及薄薄一层茧子。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动。
可是……得到此为止了。
来首都的日子，她在往前走，在往上走，走得很慢，很辛苦，很坚定。
披星戴月赶路，咬牙沉默坚持，不计付出加班，咽下无数委屈，好不容易快做到副店长的位置。期间数不清多少次崩溃又爬起，流汗流泪又擦干，她自己都走得够累了，没能力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拉扯另一个彷徨无助的灵魂。
另一个，自甘堕落、满足于眼前的人。
而且一旦开始向前，她就不能回头了。
不能混得失魂落魄，一无所成，再滚回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家乡，不能承受父亲得意洋洋、轻蔑又料定一切的眼神。
不能不替自己争口气。
她必须得走下去。沿着自己那条指向希望的路。
哪怕代价是只剩一个人。
这是她的骨气。
人生里，总有些东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哪怕让她抛弃生命，也要坚守。
更遑论只是放下那不能当饭吃的爱情。
再睁开眼，他干裂的唇瓣仍在面前一张一翕，用颤抖破碎的声音在说着什么“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不需要有人爱你，只需要有人艹你，是这样吗？”
她双眼聚焦，抬起头，一瞬不瞬与他对视。里面清泠泠的，没有犹豫，也没有痛楚，只有可怕至极的清晰与明亮。
“是。你愿意这么理解，就这么理解。”
她从不指望任何人的爱来拯救她。
很早以前，她就清楚地知道，连过世的母亲都没有那么爱她，但她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自她走后，无人再真正爱她，但她不也好好地长大了，活到现在？
而她与闻真经历的这一切更加证明，爱是穷人的奢侈品。必要时，放弃才是明智之举。
……
等谢鸣玉回过神来，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自顾自走远。
他如今在夜色里悠闲踱步的样子，就好像那些伤害的过往从不曾存在。
但它又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她记得分手前的那场争吵发展到最后得有多么不体面，彼此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和伤害对方，双方都有幸见到了彼此最不堪的嘴脸与最失态的举动。
可现在，前面的男人宽阔的肩膀，微微低头看路的挺拔姿态，无不体现出一位教养良好、出身优渥的绅士的松弛与随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完全想象不出这些年，他究竟花费了多大的心血，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从那个几乎沦落到社会底层的穷小子，脱胎换骨，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构成他的一部分，已经与她毫无关系，而在那段踽踽独行、背道相驰的人生过后，她似乎放弃了一些根本不在她预料之中的东西。
谢鸣玉快步上前，但并没有再次走到他身侧，而是稍稍落后几步，与他的影子亦趋亦步。
如同四年前的那个寒冬，两人在东三环的大马路边一前一后地走着。
只不过现在两个人调换了位子。
而那时他追着她的影子走了很长一段路，她还气他为什么木讷至此，连追上来攥住她手腕都不敢，就知道傻傻地跟着。
她只是忽然有些明白了过去的他。
那个年轻的男人总是笨嘴拙舌，他表达不出来，只好用行动在说——
我当然爱你啊，没让你感觉到，是我不对。
可惜她那时还太年轻，太骄傲，正值自己最好的青春年华，气焰正盛，就像一朵带刺的玫瑰。玫瑰不论开在哪里都是玫瑰，它敏感，易碎，逞强，嘴上不饶人。
不论他如何悉心浇灌，她总是张牙舞爪的，说些无关紧要的胡话，为自己身上的那四根尖锐的刺而得意洋洋，又为他小心翼翼罩上的那层玻璃罩不屑一顾。
闻真恍若未闻，依旧像欣赏风景那般走着，只是脚步慢了点。
疼痛仿佛会遵守某种守恒定律，在多年以后的今天，她竟然比当时还感到难过，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过，而是绵长的、带着无尽惆怅与隐痛的悲伤。
“闻真。”
她忽而开口，随即意识到自己嗓音中的异样，不由低头。
闻真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谢鸣玉鼓起勇气，继续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过得好吗？
闻真听到这句话，面容恍惚了一瞬。
“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
他终于回眸瞧她，轻飘飘的一眼。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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