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筱舟大致猜到了他的愿望,她没说什么,从他手里接管奥斯卡,沉默着往汀兰的方向走。
照旧沿外设的旋梯上楼,行至二层拐角,奥斯卡呜咽一声,往后扽着绳索,不愿再走。
它将脑袋抵在栏杆间的空隙里,眼巴巴望着还立在楼下的李既白,一副很不舍的样子。
何筱舟蹲下身捋一把它柔软的毛,“阿姨得先回家了,明天再带你跟哥哥一起玩好吗?”
话落,正在对望的一人一狗倏而看向她,来自楼下的目光似有实质的追光灯束,在昏暗的光线中准确锚定她。
他出声纠正:“是叔叔。”
确实不大对,毕竟乔楠自称是奥斯卡的妈。
何筱舟噗嗤笑出声,“听话,明天再带你跟叔叔一起玩。”
奥斯卡歪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好!”
何筱舟牵着奥斯卡回到起居室,仔细检查了一遍水和食物,锁好门下楼。
李既白还没走,手里多出一只背包,看样子刚刚是去和季惟道别了。
何筱舟站在两步开外,问:“你怎么回去?”
“打车。”
“今天可能打不到车。”
她想了想,说:“我送你吧。”
“谢谢你今天帮我遛奥斯卡。”
李既白皱了皱眉,刚刚展露的笑意瞬时僵凝在唇角,“不用了。”
“我先走了,你开车注意安全。”
他将背包斜挎在肩上,手插在裤兜里,垂着脑袋,背影看上去有几分低靡。
何筱舟静默地看了两秒,朝相反的方向,去往停车场。
没过一会,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筱舟顿足,看到去而复返的李既白。
他快步走到她身侧站定,深吸口气,“明天,你打算什么时间过来?”
何筱舟思考了下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只是在哄奥斯卡。”
李既白紧紧盯着她,“可是它会当真。我也是。”
他的眼神热切极了,像一团火,在冬夜里枯寂地燃烧着,温暖、明烈,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完全不用担心被灼伤。
何筱舟看得几乎失神,“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具体时间,我出门前发微信给你。”
“好。”李既白笑了笑,眼尾上扬,溢出粲然流动的神采。
何筱舟心头一软。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角,脚下步伐加快,径直带着他往前走,“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李既白低头看着她攥紧的手指。
她是不是过于相信他的定力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着没去握她的手。
只觉他的心脏就像那一小块布料一样,被她控在掌中,只能在她微分开的指缝间,得到片刻喘息。
“何筱舟……”
“嗯?”
李既白无声弯了弯唇,松懈了力道,任由她扯着,“没什么。”
何筱舟便也没作声。
上车后,她选了个应景的喜庆欢快歌单,这样就算一直不说话,氛围也不会过于尴尬。
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开到李既白所住的小区外。
他没有同她告别,道谢后拿起搁在后座的背包,解安全带下了车。
走出两步又折返,从车前绕到主驾。
何筱舟将车窗落下,“怎么了?”
他弯下腰,屈起手肘抵在窗沿,好看的笑脸近在咫尺,“虽然被你截胡了,但还是要说,新年快乐。”
何筱舟被他的笑容晃了下眼,怔了怔,“新年快乐。”
她必须承认,今晚这么折腾一通下来,她心头因这喜庆节日而空寂的一角好像暂且被填补完整了。
再回到新安社区,时间已过凌晨两点。
楼上住户的灯基本都熄了,只剩下零星几处窗口,漏出昏昧的光。
洗漱过后,她仍无睡意,点燃香薰,半倚着床头刷朋友圈动态。
清一色的年夜饭照片刷屏,夹杂一些国外或热带海岛的度假照,处在五湖四海的人们皆在庆祝同一个节日,热闹的,昂扬的,以积极的姿态告别旧年。
李既白的动态处在其中格格不入。
他罕见地没发九宫格,只有两张图片。一张是不久前他给她看的那段烟花视频的截图,另一张是香薰蜡烛的外壳,纯白底色,铺着各种植物图案。
何筱舟滑进被子里,抬眼看见搁在床头柜上的同款,将那火苗吹熄。
她在完全暗下来的空间里闭了会眼睛,又摸过枕边的手机,破天荒地,给那条动态点了个赞。
像触发了什么自动回复机制,男生的消息随即跳出来,“明天见。”
何筱舟引用,回了条“+1”。
明天见。
*
遛狗这件事,莫名其妙持续了好几天。
起初都是在槐枰街附近的沿海绿道,到后面,何筱舟开车载着李既白和奥斯卡出城,去到津海郊外的湿地公园或是休闲度假区。
基本都是当天来回,吃过晚饭,安顿好奥斯卡,再送李既白回家。
交流不多,只围绕狗子和行程安排,聊天记录也简洁到极致,单一的时间地点,像是什么接头暗号。
初五这天早上,何筱舟照常先去槐枰街接奥斯卡,沿途看见许多提着玫瑰花桶的小商贩,才反应过来今天是情人节。
等红灯的间隙,她给李既白发了两条微信。
“你今天有其他安排吗?”
“有的话我自己带奥斯卡就行。”
顶部“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又闪,仍没有新消息进来,红灯转绿,何筱舟只得暂时搁下手机。
开过路口上高架后,消息提示音接连响了三下。
而等她有机会查看的时候,前两条被撤回了,只剩下最后一条,引用了她发的第一条,回了个很简单的数字——“0”。
约莫半小时,何筱舟抵达李既白所住的小区,绕过小型广场,停入南门附近的临停车位。
李既白已经等在那里。
他穿了件黑色的大衣,垂手立在道旁光秃秃的树下,整个人从上到下好似裹了层萧瑟的寒气。
等车停稳,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来,劈头盖脸地冷声说了句:“我没有其他安排。”
咔嗒一声,他将安全带扣紧,转头看着她,“你有吗?”
奥斯卡敏锐地从后座探出脑袋,一脸好奇地嗅闻前排不太正常的气息。
何筱舟很少见他这样的强势和冷冽,眨了眨眼,说:“有。”
李既白屏息,不再看她,“那你过来是?”
她一本正经道:“本来是有的,我妈说今天让我一起去财神庙,但太早了,我起不来。”
李既白沉了口气,哼笑一声,似气极,又似无奈,“何筱舟,逗我玩很有意思?”
车厢内静默一瞬。
“我没有其他安排。”
他重申了一遍,满不在意地笑开,轻巧地揭过这篇。而后伸手拊了拊奥斯卡的毛发,“今天想去哪儿玩?”
两个选项摆在一起,奥斯卡摁爪选了森林公园,园内种有许多常青植物,这时节,仍葆有春日般的绿意。
去程换李既白开车,何筱舟则在社交平台搜游玩笔记,看着看着临时起意,改道拐去生鲜超市买了些新鲜果切和即食类食物。
下午难得的大太阳,野餐垫铺在绵软的人工草坪上,迎着未被狂风冷却的暖和日光,何筱舟窝在果香和甜点香气里睡了悠长而安稳的一觉。
她近来常做梦。
梦里是林湛出事那段盘山路,急弯处立着一块路牌。大雾弥漫辨不清方向,车灯晃过那标识的时候,反光折射的光线都立即被雾气吞噬。
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车子撞上山石,侧翻,斜滚一圈撞停在护栏边。
何筱舟并未亲历这场事故,这过程是她看过许多次调查报告之后拼凑而来。
唯一符合真实情况的大概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林湛的脸。
但她今天看清了。
雾被阳光驱散,一切都清晰可见。
蜿蜒爬升的山路一侧,是深密的林海。车身像被冲洗过一样锃亮如新,她站在那块路牌下,亲眼目睹车子平稳地开过去,没有停下来。
俊朗的面孔一闪而过,林湛注意到她,从车窗内探出手朝她挥了挥,声音散在风里。
他说,筱筱,我先走了。
去哪?
何筱舟试图追过去,可车速很快,而她的身体像负重千万斤一样,怎么也迈不开腿。
她从难以挣脱的困顿中醒来,眯眼适应了下光线,看清奥斯卡正趴在她肩上,用脑袋蹭她的颈窝。
“醒了?”
何筱舟循着声源望过去,男生坐在她身侧,背光的角度,只能看清轮廓。
他手臂后撤,轻轻扯了扯绳索,奥斯卡立起身。
“该走了,再晚有露水。”
四周原本有许多同样在这边静坐闲聊的游客,这时已散的差不多了,只剩零零散散几个人,也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何筱舟坐起身,覆在肩上的大衣滑下来。
她这才发现,李既白身上只剩下件黑色的毛衣,很薄,服帖地贴着皮肤,隐约勾勒出手臂的肌理线条。
“很冷吧?”她将衣服还给他,“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着了……”
“我还好,你也不怕生病,直接就睡在这了。”
“那你可以叫醒我。”
“……抱歉。”
“没有怪你,干嘛道歉?”
要怎么说。
他带奥斯卡去林子里溜了两圈,回来见她睡着,是打算叫醒她的。
可他刚刚伸出手,就被她一把抓住。
实际上她的力道并不重,完全能够挣脱。
让他停止思考的是她接下来的动作。
她整个人是稍侧卧的状态,眉心微蹙,手指揪着他的衣袖,十分眷恋又依赖地,一点点将他的小臂环抱在胸前。
他僵滞许久,大脑才恢复运转。
私心占据制高点,他不舍得就这样抽开手。于是放轻动作将大衣脱掉,只留条袖子,其余的都盖在她身上,给她提供一点微薄的温度。
好在她的手掌一直都很温暖。
现在才后知后觉感到不妥。
公园停车场入口有家便利店,李既白向店员借了杯开水,看着她慢慢喝完,总算稍稍放下心。
简单解决了晚饭,何筱舟将李既白送回家。
车位被占满,只能暂时停在小区入口一侧的空地上。
双闪嘀嗒嘀嗒响着,李既白却没立刻下车,从口袋里取出两枚冰箱贴,搁在中控区放置手机的凹槽内。
“之前去桐陵时候买的。”
“没别的意思,我看见的时候就想到了你,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事实上,他有动念准备别的礼物。
但一想到圣诞那次又打消了念头,担心会打破他们之间来之不易的微妙平衡。
何筱舟按亮阅读灯,取来放在掌心,仔细打量。
十分精巧的设计,包含建筑物和植物元素。庙宇、楼阁,旁逸斜出的桂花花枝,高耸的梧桐枝桠,都是桐陵的标志性符号。
她捏着包装的塑封纸,轻声道了句谢。
好像没有再继续逗留的理由。
李既白扬眸看见朝这边走来的门岗工作人员,说了句“注意安全”,就推门下了车。
*
之后两天,李既白发微信说有其他事,没再跟何筱舟一起去遛狗。
汀兰的店员初七上班,将店面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桌椅都归置好,二楼的文创区货架重新整理清点一遍,赶初八恢复营业。
跟负责照顾奥斯卡的店员简单交接过后,何筱舟也帮忙干了点整理的活。
走的时候,收到一封开工红包。
“我也有?”
店长跟她很熟悉了,喜滋滋地说:“老板交代过的,你这个临时工也算,你刚好在,不然我还得跑一趟。”
何筱舟笑了笑,心说其实还有一个‘临时工’。
假期只剩下一天多,没有了“代遛”奥斯卡这桩任务,她突然变得无所事事。
而地图导航已经根据近期行程轨迹和当前时间自动测算生成推荐路线,目的地是新安社区,途经点则是李既白的住处。
何筱舟瞥一眼那封红包,给李既白发了条信息。
往常他一般都会提前等在小区南门,但何筱舟到了有半刻钟,仍没看见他的身影。
路灯渐次亮起,车内却依旧昏沉。
何筱舟无由焦躁起来,拨了通电话过去。
竟是关机了。
她下意识觉得不对劲,锁好车,登记了访客信息,由人行入口进入小区。
不知是房门隔音效果太好,还是家里没人,何筱舟在门外听不到室内的任何声音,只能一下一下按响门铃。
过了很长时间,门终于开了。
“李既白,你手机关机了,我……”
看清他的一刻,她解释的话顿时卡在喉间。
男生手掌撑在一侧鞋柜上,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站稳。白净的脸染上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急促而凌乱。
“你生病了,有多久了?”
他反应迟缓地眨眨眼,目光里是掩藏不住的惊喜,将病色都祛淡两分,“你怎么来了?”
何筱舟猜想他理智尚存,因为他分明已经伸出手臂,将要挨到她肩膀的时候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她放心了点,问他:“去过医院吗?”
“吃了药。”
显然没去,显然这药也没什么用。
他肉眼可见的憔悴,声音也哑得厉害。而且——何筱舟想到他这两天微信里笼统说的“有事”,推测他应该是去森林公园那天病的。
他把衣服给了她。
何筱舟抿紧唇,“你穿好衣服,我送你去医院。”
李既白皱眉,“我不想去医院。”
何筱舟打量着他的神色,因他发声时过于明显的鼻音,竟莫名咂摸出一点隐晦的撒娇意味。
她伸手抚了抚他滚烫的脸颊,手掌绕到他脑后,轻轻捋他的头发,硬顶着别扭,捏着声音说:“乖,你得打针才能好起来。”
“……”她这套动作很眼熟。
他是被当成奥斯卡了吗?
“你哄小孩呢?”
何筱舟取下挂在玄关柜上的羽绒服,递给他,“那你去不去?”
“……”
李既白穿好衣服,经何筱舟提醒,回房间拿了早已没电的手机,换好鞋跟在她身后出门。
上了车,何筱舟从扶手箱翻出一根数据线,“充电,等会好刷医保。”
39.2度,赶上有车祸,急诊的医生和护士着急处置外伤的病人,暂时将李既白安置在输液室里,过了一会才来扎点滴。
铁质长椅被隔成狭窄的单人位,高大的身躯皱缩着坐在那里,看起来局促极了。
可他精神不济,饶是坐得不舒服,没过多久还是歪头睡着了。
何筱舟将围巾解下,叠好垫在肩头,轻轻把他的脑袋扳过来。男生觉察到动静,眉心微紧,但好在没彻底醒来,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她颈间。
他睡得很沉,鼻息粗重,皮肤好似都比平时白了些,因此将手背上的青筋衬得更加明显。
何筱舟低眉看着被胶带固定盘绕在他皮肤上的液管,双手凑拢,将他微蜷的手合于掌心。
夜间的急诊部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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