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娘其实早就看见他了。她才挑好第一匹料子，便瞧见街对面多了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身量高，站在人群里十分显眼。
澜娘起初还当自己看错了，可再仔细一瞧，那张冷冷清清的脸，分明就是沈渊。
她险些笑出声来。这人昨日还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她，今日倒好，连县衙的差事都顾不上，竟跑来西街瞧她相看。
她原本就打算买布裁衣，如今挑中了几匹颜色合意的，便让李公子替她寻裁缝量了尺寸，又约好三日后来取。
李公子应了王婶的约看，见澜娘言谈十分爽快，倒颇有几分好感，临走时还问她，改日可有空闲，一道去茶楼喝茶。
澜娘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笑着婉拒了。李公子虽有些失望，倒也没有纠缠，仍客客气气地将她送到门口。
澜娘拿着布料小样出了铺子，没有径直回城南，反倒绕过街角，从一条较窄的巷子穿了过去。
绕着绕着，竟走到了玄渊的前头。
待他行至一处转角，忽听面前传来一声清脆的招呼：“沈公子。”
玄渊才看到澜娘正站在街角，笑盈盈地望着他。
她似乎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玄渊停住脚步：“你怎么在这里？”
澜娘听见，忍不住笑了：“这话该我问你才是。沈公子今日不在县衙当差，怎么也跑来西街了？”
玄渊神色如常：“出来办些公事。”
“哦。”澜娘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袖中露出的一角卷宗上，倒也没疑心他凭空编造。
“那公事办完了？”
“办完了。”
“办完了便来李家布庄门口站着？”
澜娘见他难得被问住，心中越发得意，索性往前走了两步，将怀里的布料往他面前举了举：“瞧瞧，好不好看？”
一块是浅碧色细绫，另一块是月白色的软缎。
玄渊看了一眼：“好看。”
“那是自然。”澜娘颇为满意，“我今日专程来买秋衣的料子，李公子说这两匹最适合我，便一道买了。现在这两块只是布料的小样，等过几日裁好，你就能瞧见我的新衣裳了。”
玄渊闻言，眉间不自觉松了些，原来当真只是来买衣裳，他原本悬着的那点心思，在听见这句话后安定下来。
澜娘却没有放过他：“沈公子，你是不是担心我今日要去相看，所以才特意跟过来的？”
玄渊看着她：“并非。”
“当真？”
“只是恰巧路过。”
澜娘低头看了一眼他袖中的卷宗，又望向不远处的李家布庄。
她倒也不说破，只笑眯眯地道：“那可真巧。清河县这么大，沈公子办趟公事，偏偏就办到我买布的地方来了。”
玄渊索性不再解释，澜娘见好就收。
“既然遇见了，我请沈公子吃点什么吧。”
她领着玄渊一路往外走，从街边摊子上买了两串糖葫芦，自己拿着一串，另一串顺手递给他。
玄渊握笔握刀颇有心得，握着糖葫芦，倒颇有几分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澜娘看得好笑。
“怎么，不爱吃？”
“并非。”
“那便吃呀。”
玄渊只得咬了一口。糖衣脆甜，里头山楂却酸得厉害，他素来不大爱吃这些，嚼了两下，眉头便微微皱起来。
澜娘瞧见，又笑出了声：“沈公子，你这人也太难伺候了些。”
玄渊没有辩解，两人沿着西街慢慢往回走。
街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从他们身旁经过。澜娘瞧见一支开得正好的秋海棠，便停下来问了价，最后又嫌买回去还得日日换水，索性作罢。
玄渊陪着她走了一段，忽然发现，自己虽到过人间游历，却从未像这样慢慢逛过。
澜娘倒是逛得十分自在。
她看见新鲜的吃食便要停下瞧瞧，遇见好看的首饰也要多看两眼，偶尔嫌东西太贵，便笑着同摊主讨价还价，转头又舍得花银子买上一包糕点。玄渊陪她一路走下来，竟也不觉厌烦。
直到行至城南一条僻静小巷，澜娘忽然停住脚步：“沈公子。”
玄渊也停下来：“何事？”
澜娘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今日心情甚好。眼见玄渊手里拎着自己沿途买的吃食，另一只手还拿着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越看越觉得有趣。
堂堂一个冷峻寡言的男人，如今竟被她使唤得像个跑腿的小厮。
若换作从前在东海，她那九个哥哥瞧见，只怕都要笑她又捡了个好使唤的人回来。
不过眼下，她倒有件比取笑他更要紧的事情想问。
“沈渊。”她这一声喊得格外认真。
澜娘往前走了半步，问道：“你既不愿我嫁给李公子，那你可愿嫁给我做夫君？”
玄渊怔住。他从前只听说过男子求娶女子，哪有女子问男子愿不愿嫁她的？
可这话从澜娘口中说出来，偏偏又十分自然。
她看着他，眼中仍有笑意，却比往常多了几分认真：“我可没同你玩笑。”
玄渊垂眸望着她，忽然想起上午在文书房里，王大柱说起李家公子时，自己心中那点难以名状的不快。又想起赵衙役那句“天造地设”，以及自己后来竟认真盘算过的几十年光阴。
那时他尚觉得这些念头太过荒唐，如今澜娘便站在面前，亲口问他愿不愿意。
千年光阴，他曾无数次在龙门前碰得头破血流，也曾数次在生死之间与人搏杀，却从未觉得一个问题如此难答。
他知道自己若应下，便不能再将那些念头只当一时兴起，更不能轻易许出一个日后未必能兑现的承诺。
黑水湖的事情尚未查清，他一身封印未解，前途也未可知，澜娘却只是个凡人女子。
她如今的日子过得自在，何必因为他，平白添上这许多麻烦？
玄渊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澜娘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旧不语，倒也没有恼：“沈公子，你怎么连这个也答不上来？”
玄渊半晌才低声道：“此事不可轻率。”
澜娘听罢，点了点头：“有理。先前我是说过，你若肯嫁我，欠账便一笔勾销，但我后来发现，男子成婚之后，也是要交家用的，所以，即使你愿意嫁我，欠账也得还清。行啦，快到随缘堂了，东西给我，你去当值吧。”
讲到这里，澜娘心情越发舒畅，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玄渊却没有将东西递过去。
“怎么了？”她问，“可是还想吃什么？方才那家酥饼铺子已经走过去了，若想吃，明日再买便是。”
“澜娘。”玄渊叫住她，将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终于开口：“方才你问我的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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