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入了秋,早晚的风便渐渐凉了。
随缘堂院中那棵桂花树开得正盛,细碎的金桂落了满地,澜娘起初还兴致勃勃地拿竹篮接了些,打算晒干做桂花蜜。后来接了半篮,嫌站得累,便索性将竹篮搁在树下,随它自己往里落。
玄渊每日去县衙前,总能瞧见那只竹篮。
有时夜里起风,花瓣落在篮外,他便顺手替她拢进去些,等到次日澜娘醒来,便又能看见半篮桂花。
她还当今年的桂花格外懂事。
这日清晨,玄渊照例起身,先去前院打了水,又将昨日晾在廊下的药材翻过一遍。待收拾妥当,澜娘才睡眼惺忪地从屋里出来,身上披着件浅杏色外衫,发髻也没梳齐整。
“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玄渊随口问了一句。
澜娘打了个呵欠,拿手背揉了揉眼睛。
“昨夜有些凉,醒了便睡不回去了。想着趁今日天气好,去西街挑几匹布,做两身秋衣。”
玄渊听见“西街”二字,手上的动作略缓。
澜娘倒没有留意,兀自说着新衣裳的事。秋风起,她昨日翻出旧衣一试,才发现衣袖不知什么时候勾破了一处。她素来不爱做针线活,索性打算去布庄挑些料子,连裁衣的活计也一道交出去。
“听王婶说,李家布庄近日进了一批江南新料子,颜色花样都好看。今日若去得早,说不定还能挑着好的。”
玄渊正在擦拭药架,听见“李家布庄”,他转过身来:“李家?”
“是呀。”澜娘笑眯眯道:“就是王婶替我说亲的那家。她说李家公子如今帮着料理布庄生意,想来铺子里有什么好料子,他都清楚。”
玄渊将手中布巾叠好,放回木盆旁:“你要去见李公子?”
澜娘看了他一眼,这人果然还是惦记着。
她原本只打算买几身衣裳,如今见玄渊问得认真,便又生出几分玩笑的心思。
“若恰好遇见,见上一面也无妨呀。”
玄渊没有接话。
澜娘见他不作声,便慢悠悠地添了一句:“听说李公子生得也不错,若当真斯文俊俏,我倒想瞧瞧。”
玄渊瞧了她片刻:“你前日不是说,不急着议亲?”
“我是不急着嫁人,又没说不相看美郎君。”澜娘说得理直气壮,转身便往灶房去了。
她今日起得早,肚子也饿得快,昨夜留下的半块桂花糕还在碗柜里,正好拿来垫垫肚子。
玄渊望着她的背影,终究没有再问,只是去县衙的路上,他走得有些慢。
县衙里仍如往日一般忙碌。玄渊回衙不过数日,案头便重新堆起了厚厚一摞卷宗。他原本就不是个爱闲谈的人,到了衙门,更是将心思放在差事上。旁人偶尔说笑,他多半听着,鲜少主动插话。
偏偏王大柱今日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一进文书房,便笑呵呵地凑了过来:“沈兄弟,听说澜娘子今日要去西街相看?”
玄渊提笔的动作停了停:“你如何知道?”
“我娘说的呀。”王大柱将一摞新送来的田契搁到他案上,顺手拉过旁边的矮凳坐下。
“昨日李家那边还托人来问,说澜娘子近日若肯去布庄,李公子正好在铺中,倒可以见上一面。我娘听了,高兴得不得了,昨晚吃饭时还念叨这事呢。”
玄渊垂眸看着案卷,原来竟真有相看的安排。王大柱却不知他在想什么,絮絮叨叨同他说李家虽称不上豪富,家底却算殷实。李公子读过些书,在清河县年轻一辈里,也算得上稳妥人物。
王大柱说得颇为诚恳。他自知配不上澜娘,如今若她真能与李公子成事,他心里也替澜娘高兴。
说着说着,旁边几个衙役也凑起了热闹。
其中一个姓赵的年长衙役笑道:“大柱,你娘眼光倒不错。只是依我看,澜娘子若要寻夫婿,咱们沈文书不也挺合适?”
王大柱一愣,随即拍了拍大腿:“可不是么!”
另一名衙役也跟着笑了起来:“沈文书生得一表人才,读过书,又有一身好武艺。澜娘子医术好,模样也好,一个在县衙做文书,一个在城南开药铺,这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众人原本只是说笑,不料越说越觉得有些道理。
那日西街闹马贼,沈文书听见澜娘子在西街,连手里的笔都来不及搁稳,便匆匆往外赶。后来自己受了伤,又是澜娘子将人带回去,衣不解带地照料了一日一夜。若只是寻常邻里,哪里有这样的情分?
王大柱想到此处,不由也认真起来。
“沈兄弟,你同澜娘子朝夕相处,若真有那个意思,可得早些同人家说明白。否则等李家将亲事定下来,你再后悔,可就迟了。”
玄渊将案上的田契理齐:“莫要拿澜娘的名声玩笑。”
几个衙役却听出了几分认真,便也收敛了些。赵衙役忙道:“是是是,我们不过随口说说。沈文书莫往心里去。”
众人各自散去,文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玄渊低头誊录田契,笔下却迟迟未曾落字。“天造地设”,方才从赵衙役口中说出来时,他竟没有生出多少反感。
从前在族中,旁人也不是没替他议过亲,只是他一心化龙,连修炼都嫌时日不够,哪里肯将心思放在这些事上。久而久之,族中便无人再提,仿佛玄渊生来便该独自守着那道化龙关,直到真正成龙的那一日。
可如今不同,澜娘只是个凡人女子。
凡人寿数短暂,纵使无病无灾,能够安稳活过七八十岁的也不算多。
玄渊原先打算,待伤势尽复便离开清河县,继续寻找化龙的机缘。但欠她的银钱,却不知不觉越滚越多,他也只得借口留下。
或许欠的不只是钱,而是情?不然,上次大可以收了玄澈的银锭,一次还清,远走高飞。
她要嫁人……
他想起澜娘问他可愿嫁她,那时他没有作答。
他修行近千年,五百年来困于龙门,早已习惯将化龙看得重于一切。如今却要为了一个相识不过月余的女子,重新盘算往后的日子,连他
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可若只是几十年呢?
这念头来得太突然,叫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