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棠花零落,也曾有这么一个人,披着一身霜雪闯入她并不辽阔的视野,自此天地阒然,万象噤声,茫茫宇宙间唯余他一人,仅此他一个人。
嘉平道:“我还以为殿下今儿是不打算现身,只躲在暗处,玩些藏头露尾的把戏。”
卫承嬴笑了:“我若要藏,方才便不会写诗了。”他望着她,“我在此静候谢姑娘已久。”
“你猜到我要到这儿来?”嘉平眉梢一挑,狐疑在眼底一闪而过。但随即拾级而上,及至他跟前,唇角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当真手眼通天。天罗地网,竟从京中一路布到这园子里。”
卫承嬴目光往外一挑,嘉平顺着望去,但见疏影横斜处,一对璧人相对而立。
解淑卓被这一声动静惊了一跳,手忙脚乱将纸一折,偏偏风一卷,如同白蝶飞落至赵子杰脚边。
她伸手要抢,却终究迟了一步。
赵子杰下意识低头,愣住了。纸上几行字墨迹犹新,不正是自己方才应命写下的么?
完了。这下全完了。
解淑卓声如蚊蚋,嗫嚅道:“这……这是方才公主命人传下来与众人赏阅的,我不过是……”她脸上轰地烧起一片,想着这若被传出去,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私藏男子诗作,往后在京城贵女圈中怕是要沦为茶余饭后的笑柄了。
她低着头。
可面前之人沉默片刻,道:“姑娘收得这样仔细,想来这几句是入了姑娘的眼。”
赵子杰抬眼看向这位面染桃绯、恨不能觅地缝而遁的姑娘,虽不知她为何在此,也不知自己本欲寻的谢家姑娘去了何处,但这样一首连他自己都不甚得意的诗,竟被人这般珍而重之地收藏着,他心底的弦仿佛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温和一笑:“姑娘不必局促。这诗……正是在下拙笔。”
解淑卓蓦地抬头,撞进一双清朗含笑的眸子里。四目相接的刹那,她心跳骤停一拍。
赵子杰递还过去,“姑娘喜欢这诗,是它的造化,也是我的缘分。只是这诗作得仓促,字也潦草,实在当不起姑娘这般珍重。姑娘若不嫌弃,在下另誊一份工整的,再请姑娘指教。”
“不用!”
解淑卓脱口而出。
她慌忙抿住唇,脸上红晕却压不住,飞快地偷觑他一眼,“如今……如今就很好了。”
丫鬟见自家小姐这般小女儿情态,忍不住抿嘴偷笑。
而嘉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偏过头去看卫承嬴。
“你故意的。”
卫承嬴侧过头来看她,“故意什么?”
“故意选在这个地方,故意让我看见他们。”
她不愿以恶意揣度人,但被当作棋子拨弄于股掌之间的恼意在胸腔中较着劲,她唇边溢出一声讽笑,“殿下就这样怕输么?推一位解姑娘去替谢姑娘的位置,再让我亲眼看着,好叫我从此对赵子杰这样的人起了嫌隙,断了念想。不是么?”
“殿下这盘棋,下得可真妙啊。”
“原来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么?”卫承嬴看着她,眉心微微一蹙。
嘉平没有答。别开脸的一瞬,风从彼此之间穿过,如同一柄刀锋,刻薄伤人。
卫承嬴望着她,忽地笑了一声。
“是啊。”他道,“我是不想让你同这些人有什么瓜葛。可谢嘉平,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卫承嬴再不堪,也从不算计一个无关的女子。”
“那殿下倒是说说,今儿这一出算什么?”
“谢姑娘冰雪聪明,那不妨猜一猜这位解姑娘,在前世是赵子杰的什么人。”
嘉平迟疑:“你的意思……”
“赵子杰此人,我欣赏。”卫承嬴负手望着远处,遥遥投向梅林深处相谈甚欢的佳人才子,“文章做得漂亮,为人也清正刚直,是块璞玉。明年的春闱,你爷爷主考,赵子杰若不出意外,当是金榜头名。此后他娶吏部侍郎解堇的长孙女为妻,仕途平顺,直至我登基那年,官拜大理寺卿。”
嘉平怔住。竟是如此么。
她脑中拼命回想,外公书中是否记载过这样一个人。但越想越疑,她道:“你既说他是可用之才,那为何上一世大厦将倾的时候,你身边怎么没有他?”
卫承嬴道:“你爷爷含冤而殁。父皇宾天后,他头一个上书要为谢家昭雪。只是,这世间刚者易折,直者难容,他为党派所挤,罢官而去。我几番挽留,他却去意已决,自此杳无音信。”
卫承嬴长长一叹,“你爷爷,我护不住。他,我也留不住。”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压着的沉痛忽然退去,露出嶙峋赤裸的在意,“但我不曾料到,重来这一世,他竟先同你有了牵扯。”
“所以我要抢在月老前头,替他把这一线姻缘牵了。”
“这叫,”他凝望她,微微俯身,“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是前生注定事——”
“莫错因缘。”
一字一句,连同廊外的细雪轻飘飘地落下,待嘉平恍过神,雪已悄然栖上她的肩头,而眼前之人的目光密不透风地将她整个人笼住了,坦荡霸道,温柔纠缠。
是前生注定事,莫错因缘。
短短数字在心口辗转着,嘉平心弦一荡,却笑道:“依殿下这般说,我若是再执意下去,不就成了拆人姻缘的罪人了?毕竟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那我也想问谢姑娘,”卫承嬴开口,目光定定锁住她,“如此执意不肯究竟为了什么?是怕重蹈覆辙……还是这一次除了我,谁都可以?”
嘉平猝不及防,笑容一僵。
她不可思议:“殿下也是这样看我的?在殿下眼中,我谢嘉平就是这样一个随意将终身托付给谁都行的人么?”
是,她或许矫情,多此一举,不可理喻。明明只要循着历史的轨迹,嫁给眼前这个所谓前生注定的人,再联手合谋将既定的死局扳回来,万事大吉。可她心里就是横着一道坎,一根刺。
不对等。不公平。凭什么。
她直视着他,一些话在胸腔里燃烧,一开口便如决堤洪水,轰然冲垮彼此间最后一道堤岸。
“你不坦诚。”
“你仗着前世今生无所不知、来龙去脉无所不晓,便以一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姿态,将所有的人拉进你算计好的棋局。我们这些人于你而言是什么,是你局中的卒子,还是你证道途中的祭品?”
说着,逼近一步,“盟友尚知交心,可你呢?你扪心自问,你对我,究竟算什么?”
“你是记得我所有的习惯,所有的脾气,所有那些连我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细枝末节。你是都记得!”
“可我呢?”
嘉平嗤地笑了一声,“可我不记得啊。”
“听清楚了么?我不记得。不记得你,不记得从前,不记得那些你视若珍宝的所谓与‘我’有关的所有的事。所以我凭什么要认?凭什么你一厢情愿地记得,我就得一五一十地照单全收?凭什么我要凭着你记得的那点旧情,乖乖承你的情、入你的局?凭什么呢?”
嘉平道。
而空气霎时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雪落梅梢,静得嘉平仿佛能听见自己一颗心在胸腔中横冲直撞。
然而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她看见,她目视着眼前人眸光一寸寸黯淡,裸露出不忍、疼惜与隐痛。
她恍惚了一下,后知后觉地,豁然开朗。
原来她还是在纠结这个问题。
说来说去,她不想让他记着前世旧情。他就应该跟她一样,归零重置。像这世上所有初初相逢的人,从未认识过般重新认识,从未爱过般重新开始。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嘉平想着,她对赵子杰就不会。对贺止戈也不会。他们爱跟谁在一处就在一处,他们心里爱想着谁就想着谁。她袖手旁观,她置若罔闻,她甚至乐见其成。可为什么……
为什么独独是卫承嬴。
独独他记得的那些,她无法容忍。独独他望向她时,眼底一汪情深烙得她浑身不自在。
为什么……
嘉平心悸,燥动,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缝里往外挣。她抓紧袖口,而那一刹,指尖触到纸页边缘。
她内心溃败。
她摸到了呈堂证供。
“我知道了。”
良久,卫承嬴道。
他懂了。她藏在气恼底下的东西,他都听懂了。
颠三倒四的质问并非拒斥,也并非不愿嫁他,亦并非没选择他。
她在意他眼里自己是否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在意他记得的温存是否属于她,在意他从头到尾要寻找的,是否只是前世的谢皇后,而与她并无干系。
她在意。
那是否说明,她在乎。
一缕甜意不可遏制地破土而出,卫承嬴却不敢任它浮上眉梢,不敢笑得过于昭然。但这世上,哪里还有比这更叫人欢喜的误会。
“嘉——”
“你别说了。”
嘉平觉得自己应该冷静。可他在身边,她就无法冷静了。他的存在就如一团火,燎得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燥热难安。她要一个人待着,要把这团乱麻从头理起。
她转身就要走。
手腕上却蓦地一紧。
卫承嬴的手指扣上来,不容挣脱。他道:“我要说。现下不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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