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慈趴着看了半天那几句诗,又翻出来一本新的诗集读。读过一会,跑去程棹书房找苏东坡的刻本。
小阿兄非常喜欢苏轼,赵夫人提过的。他还很喜欢李长吉,其实倒是不大符合他给人留下的印象。
她一边吃蓑衣饼一边读,终于等到王允君归家,发现有礼物,眉开眼笑:“砚台?”
“赵夫人给你买的。”王允君摸摸她的脑袋,“说是感谢你这几日对惟之的照顾。”
“那我以后多去照顾。”
“没法了。”王允君笑话她,“惟之的学籍文书办妥了,从后日开始,就要每日去杭州府学上学。照道理讲,他是廪膳生,要住府学寝舍,但顾念他听不懂杭州话,还是回家来住,正好把名额空给旁人。”
听不懂,起居太不方便。一入了夜可没人说应天官话,众人玩笑攀谈时无法融入,一时对十来岁的孩儿更是打压。
赵淳熙不舍得,推蔺述去开口。
好在这点小事府学也不欲为难,都知道蔺惟之是谁的孙子和外孙,属实没必要。
“其实小阿兄应该尽快学好杭州话。”净慈道,“不然,实在是处处不方便。夫人都在努力学了。”
杭州话和官话、顺天方言,那简直是毫无干系。不刻意学就不会,但毕竟文字相通,真愿意开口讲,三四个月也差不多了。
“给他点时间吧。”王允君解着头饰,“毕竟不是人家自己要来,是父亲被贬不得已。”
“其实他也可以留在顺天读书啊。”净慈奇怪,“贬谪他父亲,连儿子都必须一起带走吗?”
王允君叹口气。
“没人要他。”她回过身,望着净慈,“漪漪,他父母也想过把他留在京城,是根本没人要他。”
净慈意外:“为何?”
“他祖父早过世了,祖母如何能做长子的主?早年因为科举,他父亲和伯父也闹翻了。”一个进士,一个终生只得了个秀才,嫉妒比结仇还要难以释怀。
“那他外祖父不是大官吗?”净慈还是疑惑,“多养一个外孙也不行吗?小阿兄能吃几石米。”
“你也知道他外祖是大官。这种大官在家里,那可就是人人阿谀讨好的仙君。”王允君轻叹气道,“赵夫人四个兄弟,膝下儿子又不知凡几,至今别说进士,还没出一个举人。这些舅父敢把他接回去吗?衬出自己儿子蠢笨,分走老大人青睐,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四个舅父都坚持说不许,赵老大人何苦为了外姓人与自家儿子闹翻,当然也就不要他了。”
净慈喃喃:“原来只有我这么喜欢小阿兄。”
“哟,又叫你心疼上了。”王允君睨她,“省省吧,无非双方亲眷各有算计,再寻常不过了。你小阿兄是连宫里那位都记得名讳叫作惟之的儿郎,没有人会去为难的。”
净慈顿时警惕:“那他以后会尚公主吗?”
“当然不会。”王允君笑了,“新科进士如今不可能再尚公主了,皇帝不舍得,朝臣也不舍得。”
和公主成婚,就再不能进入中枢,只能做些清闲差事。
“他今后大约会和什么首辅群辅的孙女成婚吧,岳丈最次也会是个六部尚书。”王允君想一想,“容貌好的年轻进士没有几个,都被这些出身高贵的小娘子分走了。古往今来都是这样,没有寻常女娘份的。”
净慈嘟嘴:“怎么什么好事都叫她们占全。”
“那也没有法子。”王允君摸一摸她的发鬓,“一个男子有才干有头脑,和与他过日子能不能过得好,是两回事。越是上进有野心的夫君,有时越不爱护妻子、越带来灾祸,你太小了,长大后慢慢会明白。”
“那小阿兄会在杭州待多久?”
“恐怕要等他高中,才能带父母回京了。”王允君仍旧低笑,“所以不会很快的,没个十年,怎么可能。他才十二岁。”
“那——”净慈想一想,“那还挺好的,可以一起玩。”
“是了。”王允君领她出去洗手,“娘也是有事想求他家。你哥哥实在是太不争气,我想着叫惟之带一带,都是小郎君,总归比我说有用。”
“他二人玩不到一处。”净慈笃定,“哥哥半个时辰说的话,比小阿兄一年说的都多。”
“是吗?我看惟之跟你玩的挺好。”
她叉腰道:“那我当然与众不同!”
但程齐今日真的挺努力的,一整天都在他的房里读书写字,没有出来插科打诨。直到王允君喊他用饭,他才伸懒腰进堂屋。
察觉妹妹频频注视,他哼一声道:“不是不理会我?”
净慈替母亲问:“你决心好好读书了?”
“谈不上。”程齐理直气壮,“来了个好邻居就有用,那状元的邻居不都成状元了?怎么可能呢。”
“你——”王允君拿他没辙,示意程棹,“你管。”
“我不屑管他。”程棹优哉游哉道,“十四岁了,考不过院试,还能说是不上心、未曾用功。县试就被刷掉,他就不适合读书。”
程齐一愣,低下头去。
王允君也不乐意:“他——”
“许多人啊,都是说自己不上进。”程棹又道,“实则是试过了,领悟不了。自己最清楚自己领悟不了,不如预先找个理由开脱。我从前在学院衙门做过事,见得多了。”
净慈也不开心:“爹,别这么说哥哥。”
“石头,我不像你母亲,我不以为仕途是男子唯一出路。”程棹拍拍儿子肩背,“没有秀才没有举人,又不妨碍你有生计。无非娶妻时,官宦人家的女儿不会选你。这也无妨,倘若两个人真心喜欢,农户女又如何?只要不是贱籍出身,爹都不管你。”
王允君抿唇,程齐头埋得更低。
“贱籍我不能同意,也不是因为看不起旁人,是会连累你妹妹,连累我们进牢狱。那钱塘江的渔户受陈友谅拖累也被打为贱籍,可是爹觉得他们靠双手自给自足,实则没有什么。人的高贵与否,不是看出身官职,是看品行。”程棹停一停,“如今你也大了,你母亲说话你从来不听。实在不乐意读书,学做蓑衣饼也是出路,爹都无妨。我真在意你前途如何,也不会不押着你读书了。只是,你就这一个妹妹,她今后的倚仗其实是你,你心里要清楚。”
“你不喜欢我拿你同别人比,爹自然懂得,爹幼时也不喜你祖父母拿我和旁人比较。”程棹收回手,“然而以人为镜,终究可以明得失。你最疼你妹妹,那坦白讲,蔺家小郎君若是也有个妹妹,以后大抵能嫁得很好的人家。这也是事实,不是捂起耳朵就看不到。人活这一世,父母亲族,都是命。”
程齐喉咙微微滚动。
净慈看见母亲的口型:老狐狸。
“好好想清楚。实在不愿意读书,学堂都可以不去,我说到做到。”程棹又拍拍他,“只是什么鞑靼女真倭寇,不要想了。家中就你一个儿子,我实在经不起。你这样胡闹我们都忍着,劳烦也偶尔体谅体谅爹娘。”
晚间程齐就把自己锁在房里,点了两只烛灯,谁敲门都不开。
他只有读书时,才会点起两只。
净慈趴在清圆背上,看母亲和秋雁做女工,感慨:“爹真是心眼许多。”
“毕竟是只有举人身份也能进布政司的人。”王允君轻声笑道,“不用心疼,是为你哥哥好。十四岁了,过两年就要议亲。男子有无秀才或举人在身,能娶到的新妇当真太不同了。漪漪,你哥哥要是十六七岁即能中举,兴许是布政使或浙江巡抚的女儿给你做阿嫂。人家乐意得很。”
净慈皱眉道:“可是,心悦彼此才最重要。官总有更大的呢。”
秋雁都笑了。王允君摇一摇头:“小娃娃。男子太有前程,妻子拿不住他;但是没有前程,又拿什么庇护妻儿?”
清圆睡在净慈床侧的一张小床,迷迷糊糊间,看见净慈忽然大力坐起,借着月光,又望清是眉心微皱,不解道:“怎么啦?”
“忘记叫秋雁阿姊做桃味龙井酥了!”净慈懊恼一拍额门,“水油皮和油酥要先做的!”
普通官宦人家没有那么多钱养着女使仆从。秋雁是侍奉王允君的人,庖厨有时就得家中女眷一道负责,程齐会每旬去市集拉一次木柴和木炭。
不过,秋雁手艺最好。
清圆一愣,胖胖的脑袋和身体倏地倒回去:“没话讲。”夫人说的道理她都听明白啦,小姐这脑袋跟榆木似的!
夫人就差直说,前途太好的福祸难料,寻常小娘子根本拿不住,还是等长大后,稳稳妥妥找自己该拥有的吧——
次日一早——是极其早,卯时一刻,净慈已经起身洗漱完毕,自己给自己扎好小辫,端着那桃花碟出去。
清圆连忙踩住鞋跟上:“小姐?”
“我去接晨露。”净慈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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