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八年,夏天来得比往年稍早,西湖里的荷花一片又一片开过去,撑起岸边半尺阴凉,与树影交错散落。
净慈趴在小亭子里,听韫妙讲她阿姊议亲的事。
苏韫妙的父亲是按察司官员,和程棹品秩相近,不过母亲是富商之女,家中两男三女,是个大院落。
韫妙今年九岁,和她是同一位女夫子开蒙,自幼十分亲近。
“然后呢?”
“然后那个举人,就被左参政家的幺女抢走了。”韫妙气得一挥手帕,“二十一岁的举人,你不知有多稀罕。我瞧他家境也不如何,无非普通人家,那门槛叫杭州府的官员都踏破了。左参政家什么体面?这下我娘拿陪嫁也砸不动,他还是选了旁人。”
“他后年也未必能高中啊。”净慈奇怪,“就花这么大力气抢?”
明年乡试考出举人,后年又有在顺天考的会试和殿试,各省的举人们可以拿着官府的廪给和过所进京赴考。一旦会试又高中,那就是实打实的进士了。
“他若真中了进士,哪还会在杭州娶妻?”韫妙附耳道,“他早先中举,就说要专心读书不议亲,其实是想拖到去顺天府。谁料今岁父亲过世,母亲身子骨不大好,弟弟妹妹靠他养,手头实在需要钱,又放话说还是想要杭州籍贯女子,这下三司和杭州府衙署有适龄女儿的都去谈了。最小的才十三呢,说小八岁也没什么,定了再说。”
净慈没劲道:“怎么还上门去叫人折辱?明摆着问女方要钱。”
“那没法子呀,男子十八九岁中举,就是能即刻改命。”韫妙倒也不生气,使劲摇她,“十九岁中举啊,漪漪,十九岁!谁不想嫁?万一我夫君二十五岁进士高中,我就花钱请一趟八马厢车,带我去整个杭州城遛一圈。不,我要叫整个南直隶也都知道!”
“看你这出息!他做官,又不是你能做官。”净慈嫌弃,又发表意见,“品行也很重要。这样的人,今后到了那权势迷人的顺天,还是会趋炎附势冷落发妻,你阿姊何尝不是逃过一劫。”
韫妙想了想,仿佛有道理:“那倒也是。”
“这偌大杭州府,青年才俊是真不少。我爹说,如若没有浙江男子顶着,全天下读书人的风光要叫南直隶占去一半,应天和苏州的士子如今愈发狂放,谁都不放在眼里。说北方儿郎既不如他们有钱,更不如他们会读书,也就浙江人有点用武之地。”她起身,探头探脑看花,语气怅然,“可是最掐尖的杭州才俊,从来也不归我们杭州女郎所有啊。”
净慈哼一声:“我知道,归顺天女子!那些大官的孙女!”
“是喏。先帝朝那会,杭州府学出过一个十九岁的进士,一时那叫名动天下。结果也是立马悔婚,去顺天另娶了阁臣的小孙女。还是娃娃亲呢,他竟然坚决不要,害那女子郁结于心,二十多岁就香消玉殒。哎,这看得见摸得着却不归我的才子,真是比没有才子还叫人难过。”
“你才九岁。”净慈不客气,“成天想些才不才子的!我最近都在好好读诗了,蜕变指日可待。”
“我是想说,我发觉西厢记有错处。”韫妙掰着指头道,“崔莺莺的母亲还敢叫张生高中后回来娶女儿。我看,张生到了京师,成了新科进士,哪还把崔莺莺放在眼里?”
“这是你今天说过最对的话了。”净慈鼓掌,“听你的,叫戏班子重新编西厢记。”
“哎。”韫妙又凑近,“你家糯米巷那位顺天小郎君,近两年会议亲吗?这位将来是真才才才才俊。我二哥和我说,学院里好多阿兄都觉得,他会是府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进士。万一比十九还小,杭州又可以扬名一回了。”
“这人也算杭州栽培?”净慈不齿道,“还能这样抢功劳,人家京师生京师长。”
“为何不算?他的秀才学籍靠在杭州府学,日后必须考南卷。只要会试考南卷,顺天士子再也不会把他当自己人了。”韫妙道,“他祖父生前可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可惜长子一辈子没能中举,他父亲又被贬,这下整个家族直接没落了。辛辛苦苦考入京师,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仕途真是比夕阳没得还要快啊。”
苏韫妙虽然看起来不着调,其实耳聪目明,心思通透。她差点想说,其实杭州士子也不会把蔺惟之当成自己人的,这阿兄以后怕是不容易。
在读书考学最重要的阶段背井离乡,那么好的成绩都保不住,运道实在太差劲。
“一辈子没能中举?”净慈讶异,“和我哥哥一个水准?”
“是啊。会试北卷都比南卷简单许多,他大伯却连顺天府的举人都考不中,读书肯定很不行,一点希望没有。”韫妙推测,“惟之兄像他娘亲吧?他外祖是进士。”
“可是小阿兄的父亲也是进士,虽然只是同进士出身。”涉及到蔺惟之,净慈来劲了,“这怎么说?”
进士也是分位次的。
第一档自然就是那殿试一甲,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人能直接进翰林院;第二档叫作赐进士出身,第三档同进士出身。
后面两档都只是能留在京城,还要继续考庶吉士继续读书,学习三年后再考散官试,全部都通过了,才能算翰林官。
进不了翰林院,此生与位极人臣也就再没有干系了。别想了,回家吧。
“那就不奇怪了。我娘亲和赵夫人交际过,回来都说那是真正顺天府的大家闺秀。”韫妙拍拍手道,“你运气可真好,和他家住一条巷。”
净慈得意洋洋,她又掏出来三枚竹笺:“这月底府学休沐,我二哥补过十七岁生辰,请你们都来湖山一望吃饭。记得带你哥哥和惟之阿兄也来。”
“啊,多谢。”
净慈羡慕不已。
湖山一望是临湖而建的大酒楼,推门可见雷峰塔和西湖,一道菜都可贵了,往来人流都是浙江勋贵。从顺天来的巡抚总督们,第一顿饭都是湖山一望。
她跑回家就找王允君说,母亲倒是同意,只是叮嘱:“你和你哥哥一定要吃有吃相,别在外面丢我的脸。”
她又拿写着蔺字的竹笺去敲门。银兰开门见是她,已经熟稔到自发让开:“夫人,漪漪来了。”
“伯母!”净慈欢天喜地递给她,“苏家二郎过生辰,托他妹妹请我们去。”
估计是自己不好意思问蔺惟之。
她知道蔺惟之在府学的处境。起初是不好的,他们不信也不服,但不到一个月,就都改了态度。
渐渐有人来糯米巷拜访,她见过小阿兄和一些郎君走到巷口,又继续用官话交谈。程齐也说,这人在府学很受欢迎,下学都是前拥后簇,不知道妹妹在担心什么。
一开始一见到他,他们故意改用杭州话聊天表示排挤;后来他一出现,在场人都自觉讲官话。
净慈很意外,因为伯母说过他在顺天府学待得并不多么开心,后来又因为父亲外贬被国子监除名,短短一年,历程可谓跌宕。她就问赵淳熙。
夫人笑一笑道,哪有天生的好孩子坏孩子,家里都是顺天权贵,和普通江南小官甚至商人的孩儿,性情当然大有不同。
杭州府学里有许多商人的儿子,只要院试成绩好,一视同仁进去读书。顺天父母是很不乐意的,他们心中看不起商人,也不喜欢叫儿子和商户子待在一处。
但反而是普通家庭的儿郎,很快地接纳了这个从京师来的小郎君。
可见并非更高贵的出身,就有更广阔的心胸。赵淳熙摸一摸净慈的头,和她讲这个道理。
不过净慈这孩儿呢,她并不在意旁人心胸如何、政见如何、立场如何,她只在意蔺惟之在府学开不开心。慎阿兄长得又不好看,她管他怎么想做什么?
但小阿兄的杭州话飞速精进。一来程齐机灵,清楚日常交流哪些话最紧要,二来府学里的郎君们愿意带着讲。这就是开心的。
短短三个月,他可以和她用杭州话对谈。昨天他对她说,他从前最好的朋友现下在平凉府,名叫杨霁,也是因为父亲被贬谪,但气运实在糟糕,去了西北边陲。
净慈默默高兴了一会。
她知道任凭是谁背井离乡都不会好过,他生在顺天长在顺天,朝夕之间被迫来到截然不同的城池,经历人生起落,他大可以不喜欢。
但他接纳了杭州,接纳了她的故土。她知道他不属于这里,她只是希望小阿兄在杭州停留的这些年,能够尽量过得开怀一些。
赵淳熙读完竹笺,微笑替儿子答应:“我记得,是苏家的二郎君,叫苏慎。父亲是按察司知事,同你父亲交好。”
“正是。他小妹叫韫妙,是我的手帕交。一家人呢,财大气粗做派,但很和善。”净慈捡起一枚果脯,仰头丢进嘴里,“伯母若是嫌这种宴会叫小阿兄分心,不去也无妨。他们只是庆贺生辰,并无大事。”
“不会。”赵淳熙摇摇头,“他这几个月比之前开心许多,我心中很感谢你们。惟之一二月那会,甚至一路在船上,都不开口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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