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加快脚步。穿过主楼的门厅,穿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走廊。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门外的风迎面扑过来。风里有土味,有草味,还有一点花的甜。
经过门厅那面镜子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半拍。
镜子上那道裂纹,还横在老地方。镜子里,只有她自己。麻花辫的不在。
她看了一眼,走了。现在不是时候。可她记下了这一眼。
花园里,光点正在聚集。
不是散开的样子了。它们从乐园的各个角落飞回来,聚在花园中央,聚成一团暖黄的光。那团光不刺眼,也不烫。
花园也变了。白玫瑰的花瓣边缘,还是蔫的。以前它们永远开得正好,现在它们像真的花了,会蔫,会缺一角。花丛边落了一地的光,像下过一场光雨。她踩过去,鞋底沾了一点泥。以前乐园的路,永远是干净的。现在,有泥了。
那一排最末尾,第十四株的芽还在。停在土上一寸,没再往上。
江屿站在花园中央。她先看见的就是他。
先是一团模糊的光。然后,光里慢慢显出一只手。那只手先是虚的,薄薄一层,像纸剪的。然后,它慢慢变实了。指节,掌纹,一点一点长出来。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是脸。然后是身体。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人,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走回来。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他走时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着。可衣角有一块,是虚的,像没长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一开始是陌生的。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她心里一紧。然后,那眼神一点一点变熟悉了。像一个人,在很远的记忆里,终于认出了另一个人。
他看着她,轻轻说:“我记得你。”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她怕一动,他就散了。
她说:“我怕你忘了我。”
他说:“我怕的,也是这个。”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他。她的指尖,从他手背上穿过去。像碰进一团雾里。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他说:“还没长好。再等等。”
她说:“会好吗?”
他说:“会。”
他看着她,笑了。左边脸颊那个浅梨涡,还在。他说:“你跑这么快,鞋带都松了。”
她低头。她的鞋带,真的松了。她蹲下来,想系。可她的手在抖。系了两下,没系上。
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说:“我来。”
他的手还有点虚。他试了两次,才把鞋带捏住,自己的东西,够得着。别人的,还够不着。他系得很慢。系的结,歪歪扭扭的,不好看。
他直起腰,看着那个结,说:“不好看。但不会散。”
她看着他。她有点想哭。她忍住了。她说:“你写的字,也这么难看。”
他笑了一下。他说:“你看过?”
她说:“你写了很多遍。我的名字。”
他伸出手,摊开手掌。
掌心里,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全是她的名字。林晚棠。林晚棠。林晚棠。写了一遍又一遍。字有大有小,有工整的,有潦草的。像一个人,在很黑的地方,一遍一遍写一个名字,怕忘了。
她凑近看。在那些名字的最中间,有三个字,写得特别重。像用尽力气写的。
别回头。
她看着那三个字。
她说:“你写了多久?”
他说:“记不清了。写满了,就刮掉,再写。”
她说:“刮得掉吗?”
他说:“刮得掉。光里没有笔。我就用指甲,一点一点刮。刮干净了,再写。”
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指甲,磨得秃秃的。
她问:“你在光里,看见我了吗?”
他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很长。光点从他们中间飘过去。他看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光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说:“那你写我的名字做什么?”
他说:“怕。”
就一个字。他没有再往下说。她也没有再问。
他忽然弯下腰,从她脚边的草里,捡起了什么。
是一片纸。皱得不成样子,被光雨打湿过,又干了。他把它在掌心里抹平。纸上的字迹被水洇过,晕开了,可还认得出来。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
如果我不在了,记住你欠我一句话。
她说:“我找过这张纸。找了很久。”
他说:“我走之前塞在留声机底下的。我记得我放了。可我一直不知道,你收着没有。”
她说:“收着了。后来丢了。”
“丢了?”
“乐园不让我留着。”她说,“我藏了三次。三次都不见了。”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折好,递给她。
“现在乐园没了。”他说,“看你还丢不丢。”
她接过来。纸很轻。她把它放进外套口袋,和那把银钥匙挨在一起。
她说:“我在光里的时候——”他忽然停住,改了口,“不对。我不记得我在光里。我只记得黑。”
她说:“黑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他说,“后来,我念你的名字。念一遍,有一点亮。念了很多遍,就亮成了一条路。”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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