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反复醒反复睡,好不容易又睡着,就被外面一声一声抡在皮肉上绽开的声音吵醒了。
殷沁梨睁开了眼睛,大脑出奇地清醒。
她坐了起来,铁链跟着她的动作当啷响了两下。
光线已经能从窗纸透进来,那窗纸粗糙得很,屋里不仅不亮堂,还灰蒙蒙的。
没有时辰香,也看不到外面的日头,她连时辰都估摸不出来。
她索性躺回了床上,等人来。
外面听起来很是热闹,能听到许多男人说笑的声音,偶尔还有大喇喇地笑声,压住所有的声音,一枝独秀。
没多久,她就听到两个脚步声,一重一轻,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殷沁梨坐了起来,她能活动的范围,只有床附近,她连桌子那边都到不了。
开锁的声音,紧跟着,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前面那个身形宽厚,肩背几乎把门框撑满,走路时靴底落在木板上嘎吱作响,后面的那个身形偏瘦,步子轻,手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是吃食。
殷沁梨端坐在床边,看着他们。
壮的那个人似是不舒服,整理了一下面具,露出了他的一截下颌,上面有一道疤。
他扫向床后的墙,铁链的一端还紧紧嵌在墙里面,他这才放心地收回目光,开口时声音粗粝:“你被绑架了,别想着打什么主意!”
殷沁梨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壮人似乎没有想到殷沁梨不哭也不闹,十分淡定,一个“嗯”字就把他堵回去了,他面上挂不住,一把抢过瘦子手中的托盘,重重砸在桌子上,碗被震得摇了好几下,里面的粥洒了出来。
“吃饭!”
“够不着。”
壮人被她这副没什么波澜的表情更加激怒了,他认为殷沁梨在挑衅他。
他的两只手握住桌子的两边,胳膊上的肌肉鼓了起来,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吼,桌子被他一整个抬了起来,“哐当”一声砸在快要靠近床边的地方。
碗里面的粥洒出了半碗,咸菜翻出了碟子,一片狼藉。
殷沁梨扫了一眼桌子,“不吃。”
“你想干什么!”
壮人彻底被激怒了,他跨前一步,大有要一把薅住她的衣领将她摔到墙上去的架势。
殷沁梨抬眸,不慌不忙道:“你想投靠的人,就是让你这般对我的?”
壮人明显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们昨天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你那个时候就已经醒了?”
“是啊。”
她自幼炼毒试毒,寻常毒药对她作用本就不大,昨天能够迷晕她的迷药,并不是市面上的普通迷药。
天地根吃一堑长一智,特意为她备了迷药。
壮人闻言,后退了几步,来到了瘦子的身边。
殷沁梨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慢慢扫过去,“既然如此,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背后的那个人许诺你们什么了?”
“官职?”她停了下来,故意拖了几息才道:“大约是不能,那是金银?”
“不管他出多少,我都可以双倍。”
“你们既然挑了祭祀那天下手,想必提前踩过点,那就应该知道,我,很有钱。”
殷沁梨在最后三个字上面加重了,官职、金银,她说这些,都是在试探,她需要验证她昨日的猜想。
“我们想要的......”
“老大!”
壮人刚开口,瘦子立即出声打断了她。
壮人不满道:“干什么!”
“说多错多。”瘦子压低声音道。
但他的声音又故意能够让殷沁梨听到。
壮人住了嘴,瘦子转身面向殷沁梨,“上面的人交代过,姑娘聪明得很,叫我们少跟你说话。姑娘还是莫要为难我们了,这饭菜待会儿重新送一份过来,您有想吃的随时吩咐,能满足的我们定是都满足。”
见套话不成,殷沁梨也没有追问下去,“好。”
“姑娘的伤腿可需要什么药,您可以写下来,我们去准备。”
“嗯。”殷沁梨应了一声,“我行动不便,找个人过来伺候吧。”
“您等着便是。”
瘦子端起桌子上的食托盘,拉着壮人就要离开。
“等一下。”殷沁梨叫住了他们。
瘦子回头,“姑娘还有何吩咐?”
“桌子,搬回去。”
壮人带着怒气,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桌子搬了回去,桌腿落地时磕得很重,发出沉闷的一声。
二人离开了屋子,门也重重地关上了。
殷沁梨再一次躺回了床上,“当啷”,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响了几声,又回归安静,她闭上了眼睛,养神,此时也没什么能做的。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了一个女子,在关门的间隙,殷沁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他没有进来,就是守在门口。
女子手中端着两个叠在一起的托盘,上面的托盘放着新的餐食。
她的年纪差不多二十上下,穿一身不合身、但干净的布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可她的眼睛却很亮,她没有想象中的胆怯,目光直直落在殷沁梨的身上。
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清透的书香气质。
屋外的男人关上了门。
女子行了一礼,“姑娘,可用饭?”
她的声音温和又搀着一股冷冽,就像冬日的溪流。
“嗯。”
她转身朝着桌子走去,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轻轻将托盘放在了桌子上,将上面一层托盘拿了起来,露出了下面一层,下面一层是几张黄不拉几的纸,和两块炭。
放下托盘后,她侧身掩面咳了几声,尽管压着声音,身体还是跟着颤了几下。
她咳完之后缓了一下,整理好仪容,才转过身来,柔声道:“我喂姑娘吃。”
殷沁梨望着她,这女子很是聪慧,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看出她够不到桌子,还能判断出她的身份不同一般,不用搬凳子过来的方法来折辱她。
“你叫什么名字?”
“温皎,‘皎皎白驹,在彼空谷’中的‘皎’。”
殷沁梨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能用这个“皎”字,着实不俗。
“你可读过书?”
“读过的。”
“可识字?”
“识得的。”
殷沁梨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床沿,“坐。”
温皎端着碗走了过来,她坐下,舀起一勺白粥,递到殷沁梨面前,“姑娘先吃些东西吧。”
殷沁梨意味悠长地望着她,“我名林昭,‘昭兹来许,绳其祖武’的‘昭’。”
温皎的神情愣了一下,她拿着的勺子停在半空,亮亮的眸子里,明暗闪烁,碰撞出绮丽刺眼的光芒。
殷沁梨心满意足地笑了,因为她看到了她想要看到的那束光。
她开口,一字一字地念:“於万斯年,受天之祜。受天之祜,四方来贺。於万斯年,不遐有佐。”
此诗出自《诗经·大雅·下武》,赞美成王、武王受天庇佑、四方来朝的功业。
殷沁梨借这四句表心迹。
这是她对温皎的考验。
留在她身边的人,优秀是远远不够的,要有野心,要敢想常人不敢想之事,敢做常人不敢做之事。
温皎的身体随着每一个字震颤,眼睛里升起一层水意,也无法湮灭其中的光,反而将光擦得更亮了。
四目相对,两心澄明。
温皎忽然起身,手中的碗搁在床沿上,膝盖落在地上,她伏下身去,额头贴着手背,“敢问姑娘是何人?”
“曦和,本宫的封号。”
温皎的瞳孔骤然缩紧,她的背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伏得更低,“民女叩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
温皎没有起身,她抬头望向殷沁梨,眼睛分外清亮,“殿下......信民女?”
殷沁梨俯身凑近,目光直直落在她眼底,一字一顿道:“不、遐、有、佐。”
温皎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将额头重新贴回手背,声音轻而沉,从胸腔中喷薄而出:“誓死效忠。”
“咕咕咕”,温皎的肚子叫了起来。
殷沁梨扶着她的胳膊,“起来吧。”
温皎起身。
“你多久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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