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出: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
殷沁梨握着毛笔,在纸上沙沙写着,写下她的身体在路途上出了意外,伤了根本,导致无法有孕。
目光如炬,手却不如拔箭时稳。
恶心。
耻辱。
即使她贵为公主,也无法主宰她的婚姻。
她一直以为这场婚姻,于她而言,百利无一害。
实则不然,她从一开始就已经被算了进去。
她根本没有办法全身而退,皇帝赐婚更是如此。
她以为有那道空白的圣旨就可以,如今想来,也不过是她的肖想。
权力,是欲望的外化。
只要殷晟睿的欲望在,那道空白的圣旨就有可能成为废纸。
圣旨是皇帝给的,皇帝自然也可以不认。
七出之制,本就是为集权、护权而生,同性相结,排除异己。
此时能够助她的,却只有这份权力。
上行则下效。
唯有将事态扩大至动摇这份权力,千年礼制铸成的权柄,岂是殷晟睿能够撼动的。
殷沁梨又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写给了林玉金,信中将她最近的所见所得全都写了上去,并写下了与墨驰烈和离的事情,她需要林玉金帮她造势,等到她回京的时候,她便是个伤了身体,无法生育的公主。
她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她要让她们认清楚,男子要求七出的时候,就不配倚靠女子及其家族谋权得利,要求女子忠贞的时候,他们就不能三妻四妾。
张云美、张云香、还有那些死去的宫女,对抗的从来不只是现世权贵,而是藏在背后,无形无色、盘踞千年的女子教化。
两封信分别离开了岳州。
墨驰烈离开了。
殷沁梨立于城墙之上,望着墨驰烈驾马愈来愈远的身影,如释重负。
她要走的不归路,终有一天,会站在墨驰烈的对立面。
“小姐,回去吧。”青檀在一旁道:“您腿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还是不能太用力。”
殷沁梨收回了目光,“走吧。”
随朝蹲了下来,殷沁梨趴上他的背,回了衙门。
白章焕去了豫州,石俨将之前说定的计划整理了出来,并将账本准备了出来,只是具体路线还未定,没有办法具体估算。但他也没有闲着,他开始整理祭祀事项,并施行了起来。
一时之间,诡寂的岳州恢复了热闹。
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剪纸钱、叠金银锞子。
殷沁梨也跟着学习叠锞子。
石俨与驻军商议后,派了一拨驻兵运着叠好的金银锞子、纸钱,去了豫州。
白章焕办事很利索,与豫州知府定好了南下路线,不过几日就返了回来。
路线确定后,石俨也忙碌了起来,他将需要的粮食、药材、搭棚、雇大夫等各项费用估算了出来。
齐州和豫州的所有驻军、官兵全部出动,立刻上位。
南下的路,成了。
第一次祭祀的日子就选在了第一天,地点便是南下的路。
从豫州到齐州,每一个安置区都备有大量的纸钱、锞子、线香和祈天灯。
在洪灾来临后,关闭的城门,全都打开了。
灾民、百姓都可来祭人、祈天。
天彻底黑了,街上热闹了起来。
殷沁梨拄着拐杖出了县衙。
天彻底黑了,街上比点灯的时候还要亮。
街上的光一簇一簇聚了起来,男女老少,走出门的人,都自发地手里捏着一截白烛,烛火随着他们的步伐轻轻摇曳,整条连成一条浮动的暖光。
就连小孩,步子也比平常稳,小心地呵护着手中的蜡烛。
每个人的胳膊上还挎着竹篮,篮口盖着一层粗布,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
没有人喧哗,只有脚步落在青砖上,沉闷的回响。
殷沁梨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群从她面前经过,从各个巷口汇拢,宛如溪流汇入大海。
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城外。
锦棠递上了蜡烛,她一手拿稳蜡烛,一手拄着拐杖,慢慢地跟了上去。
走出城门,视野一下开阔了。
城门口的血泥、尸身已经不复存在,土地被重新翻过,又压实,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只有来不及修复的城门,上面还有指甲刮过的痕迹。
月亮高悬于空,没有一片云彩。
驻军个个都蒙着面,抬着担架来来回回,担架上是裹了白布的尸身,他们将尸身抬到远处空地搭好的木柴堆里,架起来的木堆上贴满了黄色的符咒,是往生的符咒。
驻军将尸身一具一具地搬上去,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具挨着一具。
人们在距离柴堆的不远处,蹲了下来,将竹篮里的金银锞子取出,摞成一座座小山。
小山摞成后,他们掀开又一层粗布,底下露出的便是干饼、窝窝头等吃食,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取出来,一个一个码在地上;还有人掏出了竹筒,将竹筒里的水慢慢倒进碗里,摆成一排;甚至还有人把纸包着的糖块拆开来,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麦芽糖,轻轻放在饼的旁边。
殷沁梨也拿出了她叠好的金银锞子,朝云等人也全都去堆小山,将准备好的吃食摆好。
空旷的空地上,添了一座座金银山,一片片粮食湖。
亥时的梆子声响了,紧跟着,鞭炮声从四面八方炸开,连成一片,噼里啪啦地灌满了整条南下的官道。
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硝烟的气味,沉沉地铺开。
道士们走至火柴堆前,身着道袍,头戴混元巾,他们在柴堆前列成一排,手里握着铜铃。
领头的那一个举起剑,铃声响了一下、二下、三下。
咒文从他口中缓缓流出,低沉,悲痛,“魂灵魄灵,七窍昏明,四方四象,五气五行......”
后面的道士跟着吟唱起来,声音一道一道叠着飘上去,被月光化开,散在风里。
毕。
道士们拿着火把,点燃了火柴堆,“唰”,染过桐油的火柴堆立马燃起了窜天的火焰,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人们拿起烛火,点燃了面前的金银山,火焰从纸面上流起来,先是青黄的,渐渐变成橙红。
一堆一堆,从山连成了路。
她站在岳州城外,向西北仿佛能看到豫州,向南,能看到火光漫过齐州,直达淮州。
不知是谁先哭了起来,紧跟着哭声一片紧连一片,越来越大,混着烟火的味道,混着食物烧糊的味道。
哭声哀恸。
手中的纸钱扬了起来,漫天遍地,纷纷扬扬,掷地有声。
殷沁梨望着漫天纸钱,神情动容,心如闷鼓。
白花花的纸钱被风卷起,贴着地面滑行,又被下一阵风托高,飘到烛火的上方,迅速被点燃,边缘被烫得发黑、卷起,又乘着风,再次飘荡。
烧黑的部分,碎成灰,散没在风中。
纸钱从殷沁梨的头顶飘过去,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又滑落到地上。
道士们在祈天灯上画上符咒,直到每一盏祈天灯都写好,所有人都聚了过去,领灯。
石俨走了过来,“林小姐,一同去领灯吧。”
殷沁梨拒绝道:“我就不去了,腿脚不便,你们去吧,多领几盏,诚心祈福。”
随朝默默走到了殷沁梨身边,他这意思就是她不去,他也不去。
这些时日殷沁梨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便是随朝只跟她一个人说话,跟其他人都不开口的。
殷沁梨看向他,“你才更应该去。”
随朝点了一下头,走到了寒蝉的身边。
几人一盏祈天灯,一齐放于天空,一盏盏祈天灯升起,擦过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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