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桃静静收回目光,这才看到是林府的二公子,仅有的几次见面,他给人温和有礼的印象,与强势霸道的林庭树截然不同。而他称呼自己为洛大夫,而不是旁的什么,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还没入府的那时候。
洛青桃勉强自己打起精神回话,“见过二公子。”
林玉树关心道,“天色将暮,洛大夫怎么独站在院子里?一会儿夜风起,莫受了凉了。”
洛青桃却只淡淡回,“多谢二公子。”却是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
林庭树让她滚出去,她也只能滚出去了。可她困在这府中,纵滚了出去又能到哪里去?方才对林庭树一番叱骂,又能怎么样?难道能改变王家那桩业已成了的婚事?
她像被抓入笼中的鸟儿一样,无力徒劳地扑扇翅膀而已,最后除了在挣扎中将自己的羽毛挣掉外,又能有什么用呢。
她身心俱疲。
正屋里,林庭树沉着脸只在屋里踱步,来回踱步几遭,他转身去端桌上的茶盏,里头的茶水却已冷透了,他沉着脸就要叱骂伺候的下人,才想起因方才与她一番争执,这屋里的下人早退了下去,谁敢进来倒茶。
一时又想起那他心中气极的女人,林庭树冷着脸抬眼从窗外看出去,果然见她还安静地站在院子里,见她没走,他脸色略略缓和,看她背对着窗户,脊背薄削而挺直,微微抬头看着天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下一刻,却见林玉树进了院,直朝她走了过去,二人竟有来有往地搭了几句话。
林庭树微微眯起眼。
林玉树也没说几句,他心知那是大哥的房里人,别说是说话了,就是多看一眼就是无礼。很快他就进了屋。
林庭树正坐在窗边紫檀木的案桌后,靠着太师椅,沉着脸正转着手上的扳指。
“大哥。”林玉树行礼。
林庭树脸色微沉,只颔首淡道,“坐。有什么事?”
林玉树见大哥似有不悦,忙回,“也没什么要紧的,明天要回书院去了,想着这回休沐还没见大哥,来拜访一下。上回见大哥书房里缺个挂画,我想着大哥素喜山水,就画了一幅。”
林庭树淡淡“哦”了一声,兴致却并不是很高,只道,“拿来我看看。”
林玉树忙让随从破墨将画递来,长长一卷画轴平铺在宽大的长桌上,一副青绿山水画顿时呈现在眼前。
林玉树画工不俗,而这副画更是极精细,显然是用了心的,画中远山逶迤,绿水生波,用色极细腻,见了令人心旷神怡,如临其境。
林玉树道,“想着大哥素喜山水,就画了一幅山水图。”
他很是敬重林庭树,也知晓大哥平日公事繁忙,自己却帮不上忙。上回来拜访大哥时,偶然见他书房里缺个挂画,便记在心上,这阵子只要有空便铺纸作画,仔仔细细极上心地画了一幅青绿山水图,若大哥能在公事忙碌之余赏画散心,也算他尽一份心了。
林庭树从书案后站起身来,负手赏画。
他虽执掌镇抚司数年,做的是刑狱之事,一身冷厉杀伐之气,但毕竟是进士出身,于书画上的学问自是不浅。往常也常和林玉树说些书画、金石等文人之事,但这会儿目光虽落在画上,却半天集中不了心思。
勉强自己将目光在画上落了片刻后,林庭树不由自主,目光又越过窗去朝外看,见外头天色更暗,冷风更紧,那道纤细人影还脊背挺直地站在那里,仿佛渐渐要被吞没。
于是更加沉了脸,这时平沙过来斟茶,林庭树却忽冷声,“让她进来倒茶。”
平沙忙放下手中茶壶就出去了,片刻后洛青桃一张脸平静无波,跟着平沙进了屋。
她也不行礼,甚至都不正眼看人,只朝放在案桌上的茶壶走过去,伸手提起,面无表情地给林庭树倒了茶。
林庭树只在她刚进屋时掀起眼皮冷冷瞧了一眼,却见她丁点不朝自己落个眼风,于是很快也回转视线,只是愈发寒了一张脸。
而后洛青桃又提着茶壶走到林玉树座旁,准备给他倒茶。
林玉树忙伸手挡住茶盏,道,“让下人来就好。”
他心道,这洛大夫乃大哥房里人,给大哥斟茶倒水那是应当,给自己倒茶却是不妥当。更何况,他私心里想,洛大夫这样的人做些端茶倒水的伺候之事,实在是可惜了。
上首,林庭树却忽冷笑一声,扫过洛青桃一眼,“主子给你体面,你就真拿起乔来不动弹了?伺候人的玩意儿,莫忘了自己的身份。倒茶!”
这番话极不客气,语气满是呵斥之意,林玉树一听心中诧异。难道大哥平日里竟是这样待她的?方才他看她装扮精细,还以为她极得大哥恩宠的,是以从不敢往府里西边多走一步。
他不由得去看洛大夫。却见她身子微微一僵,而后素净如玉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那笑容中带着苦意的自嘲,如烟般转瞬即逝,很快她恢复了那面无波澜的样子,倒了茶后将茶壶一搁,转身就要朝屋外走去。
林庭树见她这样,目中全然没有自己,真是巴不得不与自己处在一个屋檐下,心中更气,偏语气更冷,呵斥道,“没规矩的东西,谁让你下去了?过来伺候着!”
洛青桃顿在原地,片刻后转身,回到了林庭树的桌边站着。
从头到尾,她安安静静,一声不出,任林庭树呼喝。脸上一点悲喜都无。
那人站在了自己的书案旁,林庭树捏紧了椅子扶手,深深吐气,骤觉自己竟这样被她牵动心绪。
想他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偏就她不知足!如今一副装也不装了的模样,只冷眼看他气得半死。
怎就偏有这样的女人!
他愈发沉了脸,他惯来冷肃沉凝,眼前这人算什么,自己怎么能被她如此影响心绪。
沉着脸半晌,林庭树才终于将心绪转了回来,草草看了看桌上的画,对林玉树道,“这青绿变化的用色不错,你画工又精进了。”
林玉树忙道,“大哥过奖了。”
一边说,他一边忍不住以余光去看一旁的洛大夫,却见她一开始神色淡淡的,后来或许也是被这幅山水画吸引了,侧过头,眼睛微微睁大了,好奇地看着。这神情令她整个人显出几分不谙世事的稚真来,那是表面的平静无波下,她本真的模样。
而书案后,林庭树何等敏锐的观察力,在洛青桃微微侧过头来时,就察觉到了她在看这幅画。
余光看去,见她神情几分好奇,几分天真,这样的神情,多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了。自她入了府,就这么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这样子的洛青桃,令他心中感觉似被羽毛拂过一般。
但片刻后,林庭树暗哼了一声,一伸手,直接将画卷了起来。
洛青桃还没看够,那幅画确实画的很漂亮,看了好像置身青山秀水之中,让她想起家乡来。
见画被林庭树忽然收起,她微微蹙眉,但很快敛了情绪,重回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林庭树的任何举动都无法影响她的心情。她继续垂着眼如雕塑般站在一旁。
林庭树捏着画轴的手微微绷起了青筋,面上仍是分毫不露情绪,只唤来平沙,“拿下去裱了,挂在书房里。”
兄弟二人重新落座,林庭树冷峻渊沉,林玉树斯文俊美,二人皮相各有偏重,但都很是英俊。
林庭树端着茶盏,却不喝,只轻揭杯盖慢道,“先前我忙着公务,倒没怎么问你,我看你比我南下办差前稳重多了,如今书读得怎么样了?今年秋闱可要入场考?有几成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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