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赵嬷嬷端着黑漆嵌螺钿圆盘回来,将信笺放进函套里,递送给沈关音。
沈关音礼貌谢道:“劳烦嬷嬷了,不过我还有一事想问,蓝嬷嬷和张嬷嬷近期怎么样了?她们俩素日对我照顾不少,眼下我有点薄财,想借此机会犒劳犒劳她们,也不失体面。”
赵嬷嬷说道:“张嬷嬷还在庄子,姑娘随时都能回去看。不过蓝嬷嬷么,前些日子说是身体欠佳,想回乡下养老,夫人便打发去了,现在大抵早已离开益都,姑娘想见她,大概是见不到的。”
沈关音心底一沉:“蓝嬷嬷可是哪里人?”
赵嬷嬷道:“她是临朐人,老奴估摸着是回那儿了。”
沈关音抓着茶杯,指尖用力到发白。她每做出一点动作,代价是可能失去所有愿帮助她的人。
“夫人!”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到门口,说道:“有县里主簿求见,说是因为先前官司的缘故,老爷打算去见见。”
乔夫人脸色一变,说道:“我们已经情愿息讼,赃物也已经返还给孙府,怎的还有事?”
沈关音将茶水一饮而尽,起身说道:“既然姨母不便接待,莫不如让我在这里作陪,只跟那主簿随便找个说法便是。”
乔夫人想了想,便对赵嬷嬷道:“暂且让他在外头等着罢,叫茶房斟上茶。”
沈关音挽起袖子,将茶盏放到桌上,说道:“不过这茶水喝的有些多了,请姨母容我离席出恭,不多时便回。”
沈关音从容出了房间,从净房绕了一圈便出来,榻上一条无人的小道,匆匆本着茶房而去。
她走到茶房,遥遥往里一望,瞧见一抹悉的身影,便走到旁侧隐蔽处,轻轻敲了敲松木的八宝花窗。
角落里那抹蜜合色衣摆动了动,随即闪了出来。
“关音……?”
薛珉身着大帽和圆领袍,风尘仆仆。他满眼欣喜:“你有事找我?”
沈关音目光环视一圈四周,说道:“且随我来。”
她引着他走到一处紫藤花架,确认四下无人,才说道:“时隔这么久相逢,其实我今日是有一事相求。”
薛珉不假思索道:“快说罢。”
沈关音垂下眼睫,说道:“我不日就要随着那位贵人去惠王府生活,但在这之前,还希望能和哥哥说个话,日后也莫要断了往来。”
薛珉一愣,随即奇道:“你现在随惠王……”
“嘘。”沈关音将手指比到唇前,“莫要提及他的名字。”
薛珉顿生一股说不上来的失落,不过转而又有些期待地问:“你是要做王妃了?还是侧妃?”
沈关音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马上作答。薛珉转了转眼睛,说道:“妹妹既然想和我保持联系,那自然是好事,不过,若你能喜得良缘,来日倘若我也能蒙你恩泽,为我引荐或是牵线,使我多得几分照应,那便是更求之不得,自当铭感。”
沈关音本想借着旧情和他商议,不成想他是个趋炎附势的,如此更方便她了。她静默半晌,开口说道:“哥哥所言极是,不过惠王即将复位,唯恐根基不稳,便差我来寻个能帮衬着他的。我这回是带着殿下的意思问问,你过往可否接触过宗室产业往来的记录或一些陈年旧事?田产、租赁、商业有关的都可以。”
薛珉想了想,说道:“当然是有的,不过不是什么好事。”
她心底一沉,说道:“怎的不好?”
“我曾在卷宗里头瞧见一桩陈年旧事,惠王府曾指派其名下王店低成本收购作坊货源,再高价转卖给外地,已赚取大额差价,据说那间商户不多时便暴富。”薛珉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或许在我们看来没什么,实际上,是商户借王府的势力迫使本地小贩卖出货源,如不遵从,便派人上门滋扰,有人甚至被打伤,那惹事的是个姓罗的王府属官,被他联合着商户一闹,供货的小农利润锐减,其他小户客源流失,濒临倒闭。”
沈关音问道:“这是何时的事情?”
“我记不清了,大概是两三年前吧。”
“那此事如何解决的,可有乞送朝廷查议?”
“关音妹妹,我们县衙乃至府衙无权擅拿宗室过问,此事又没闹出人命,自然不了了之了。”
“王府后来如何处置的?”
“后来么?知府出面平复了此事,传了几个商户伴当和牙人,内情我暂且不知,自此之后便没什么事了。你问这些,可是真对你我有裨益?”
“自然是有的。”沈关音无法告知她内心真实所想,又补充道:“若殿下有求于你,我便带着消息来,这件事要记住了。”
薛珉刚点下头,忽然却见乔夫人从紫藤花架外徐徐走了进来,见到两人,神色顿时由平静转而讶异,带着几分疑惧地开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沈关音还未说什么,便听薛珉说道:“在下本想和主人家议事,不成想在此见到官司的代书人,便随意攀谈了几句,不知是否有伤大雅,现诸事已说清了,先行告退。”
说罢,薛珉便头也不回地匆匆而去。
沈关音看了乔夫人一眼,轻声说道:“叨扰姨母。”
乔夫人盯着薛珉离开的位置,颤声说道:“他是来找老爷议事的?这人今日上门,怕不是来找你的?你们孤男寡女在我家做甚,莫不是偷腥来的?”
“姨母!这种话怎可胡言乱语?”
“若我要将此事告诉殿下呢?你同意吗?”
沈关音脱口而出:“万万不可!但我既无不轨之心,你为何要污蔑我?”
乔夫人一手扶着花架,颤颤巍巍拿手指着她:“你这个祸水!都是你害了我儿子,如果不是你,我孙家哪里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沈关音方才尚有一丝恭敬之意,听罢,她仰起脸,正视夫人,尾声轻颤:“夫人,你怎么能怨我!若你们当初把我好生嫁了,而不是贪图权势富贵,妄图进女求宠,还会轮得着被宗室拿捏?”
乔夫人似乎没料想到她能说出内情,一时语塞,面露难言之隐:“我怎么知道他是宗室!他只拿出些金厢玉的器物,在正堂好一顿游说,说自己是显赫人家,我们以为他只是哪个高官家的子弟而已。话说回来,让你去权贵家有何不好?就算是做妾,你吃穿住行都不知比我们好到哪里去!”
沈关音倏然愣住,不可置信地说道:“夫人,你也是有女儿的人,若有人想把姐儿送给豪门望族做姬妾,你可能接受?我母亲生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又做了些什么?”
乔夫人忽然像失了气力,颓然向后倾倒在花架上,说道:“你不懂……你怎么可能懂?打他离开之后,他拿我儿子的性命要挟啊!”
沈关音听闻,不由得滞住。孙家商号依傍王府,他们支持惠王本是分内之事,可他们无法反告一个王爷,如果惠王倒台,他们的家族也会被抄没。
“赵嬷嬷……”乔夫人虚弱唤道,“带我回去……”
须臾,赵嬷嬷闻声赶来,将乔夫人扶起,一边对沈关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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