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停留在陈茗的脸上。单看他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陈茗觉得他姿态中的防御性变强了。
“做货的人在哪?”他问。
“在安全的地方。”陈茗觉得有门,“你先把价出了,我再告诉你他在哪。”
男人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借用茶碗挡住对面的视线,目光则趁此机会穿过茶馆临街的窗户,落在对面店铺的屋檐上。
陈茗知道他怕是在跟幕后之人确认信息。之后他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金锭搁在桌上。
“这是定钱。”他说,“货我要了,做货的人也要。你带他去城西铁衣宗旧址。时间么,赶在明天日落之前。到了自然会有人接应你们。”
陈茗看了一眼金子,其实也不算多,但作为定金是够了:“你先告诉我,你是为谁买的?”
男人的目光微微收缩了一下:“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陈茗意识到现在是突破的时候,“惊风谱上的东西是个麻烦,你背后的买家敢买,说明这个人不怕惹麻烦。我不跟不怕麻烦的人做生意,除非我知道他怕什么。”
“你胆子不小。”
冷厉的声音传入陈茗耳中,如今她渐渐适应了这种谈话的节奏,倒也不怕了。
男人看她神色不变,半晌终于开口:“东西是走西边的,买家是京里的。凉州都尉府的李大人做个中人,真正的金主不在这边,在京城。”
京城?
陈茗刚想细问,又听对方道:“至于其他的,你不用知道。”
陈茗只犹豫一瞬,决定见好就收。她顺便把金子收进袖中:“明天日落,城西铁衣宗旧址。”
她起身准备离开时,男人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你带那个做货的人来的时候,最好也带上那只木匣。李大人的幕僚想看看成色。”
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整条后街染成一种沉沉的暗金色。陈茗走过茶馆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往斜对面看了一眼。谢倦蹲在屋顶的烟囱后面,冲她比了一个走的手势。
第二天日落之前,陈茗就到了铁衣宗旧址。她当然没有选择进去,而是就站在沙坡之上。这里地势比周围略高,站在这里能看见远处绵延的山脊线。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曲流缩成短棍别在腰后。阿檀没有跟她同来,留在盛安客栈由孟观澜照看。至于陆臻,对方虽然指明要他,但他不会来,陈茗也不敢让他来。
他把样品机簧交给她之后就连夜去了凉州城南一家铁匠铺,借对方的炉子赶制第二件更完整的机匣。
那是他们的后手。
她在此等了许久不见有人来,知道对方应该在宗门里面。恐怕他们就是想看看她能否找到入口,是否进过铁衣宗。
陈茗从怀里拿出骨哨吹响,得到了谢倦的积极回应后,按照杨不关讲的方法迅速找到入口。
谢倦依然没有走正门。他会在外围策应,在某个恰当的时机出现或者帮出现。
陈茗直接去了正院。宗门建了约有六十余年,院墙用当地的黄土夯成,厚实而粗砺。
如果买家曾经是这里的主人,那么他应该会选择登堂入室。
院子里比她之前来的时候要整齐。正堂的门敞着,门槛上没有什么灰尘,石阶上有几道被扫过的痕迹。她穿过院子,走进正堂,迎面看见两个人站在那幅已经空了的挂画前面。
一个是穿黑绸衫的男人,就是茶馆里那个买家。他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褐,看起来更像一个跑腿办事的人。
另一个是个穿青色长袍的中年人,他身材不高,面容清瘦,下颏蓄着一绺短须,目光平而稳,带着一种沉静。
陈茗的目光落在那个穿青袍的男人身上时,拧了一下眉。
此刻,幻境中的那张脸站在她面前,就在一丈之外。
孙孚。
她认出了他嘴角那道细长的旧疤,从人中一直延伸到下唇边缘。在记忆里她只扫到了一眼,因为空间黑暗氛围压抑她不敢多看。现如今她看得很清楚,那道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光线里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白。
穿青袍的男人也认出了她。
这是陈茗没有想到的,她加入风月司的时间不长,也从来没有在凉州地界上出现过,但那个眼神她不会看错,对方应该知道她是谁,要么是看过画像要么……
陈茗思绪纷纷,率先开口,声音在这座空荡荡的正堂里传得清晰:“你是孙孚。”
男人的唇角习惯性的往上提了一点弧度:“你知道我名字还来,胆子不小。”
“东西不在我身上。”陈茗说,“你搜也搜不到。”
孙孚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男性刻意的目光让陈茗觉得十分不适:“那带东西来的人呢?”
陈茗避而不答,她见孙孚的站姿沉稳,重心下降,双腿微微分开与肩同宽,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自然弯曲。这个姿势谁都可以做,但其中得劲势她只在栖霞寺练功的时候看老尼姑做出过。练了三十年以上功夫的人才能形成这种沉劲,看似松弛,实则随时可以发力。
寒意沿着陈茗的手臂往上爬:“你为什么杀他?”
孙孚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因为他挡了路。”
“什么路?”
“铁衣宗的路。”孙孚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这件事他已经反复想过无数遍,“铁衣宗建宗六十年,靠什么活下来?靠传一个两个弟子,教他们打几枚暗器,然后看着他们下山讨生活?六十年来,铁衣宗的暗器没有一把真正上过战场。那把刀一直在鞘里,鞘都快烂了。卫衡不想拔出它,他想让它在鞘里烂到老死。”
他往前走了半步,脚落在正堂的地面上:“我找渠道,找买家,找能让铁衣宗的暗器变成钱、变成路、变成铁衣宗往后几十年立足之地的东西。他说不行。他说惊风谱是铁衣宗的骨头,不能卖。但骨头放在那儿不吭声,和石头有什么区别?”
“你找的是凉州都尉府的幕僚。那个中间人,”陈茗说,“他的上家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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