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最盛是诗会,每年花朝、端午、七夕、重阳等盛大节日,都是举办诗会的好日子。
只是这诗会也有许多种,达官显贵的、市井巷民的,太太夫人的……还有闺阁女子们的。
说是闺阁女子,但像上巳、七夕的时候也会请些未婚的男儿们来,若是当场有看对眼的,就请长辈们回头求亲。另外虽是京中有名的才女牵头举办,也会请家里太太们帮着主持和做东,算是大型的相看。
这董必胜,是辅国大将军董安的女儿,自小学父兄们舞枪弄棒,但她本人却偏爱诗词。不过她性格倒是豪爽万分,陈茗也很和她合得来。
董家在京西,门楣金碧辉煌。
董必胜一身红衣英姿飒爽正在其母的陪同下迎宾。
“董姐姐好生威武的样子,”陈茗笑着迎上去,“董伯母万福。”
董夫人是女将出身,而今不上战场了却也闲不住,最喜欢帮女儿张罗这些事。
“这位就是蓉儿妹妹吧。”董必胜点头示意,她是家中独女,打小被家里的哥哥弟弟们烦得要死,尤其羡慕陈茗这样姐妹双全的人,自然也对陈蓉有几分好感。
陈蓉躬身还礼。
“清嘉你快先进去,今儿个可有一堆才子佳人们要来。”董必胜压低嗓音在陈茗耳边道。
陈茗抿唇,露出一些少女的娇羞:“董姐姐又把这些事胡乱挂在嘴边。”
“哎呀,无妨无妨。”董必胜只管把陈茗往里间推,翡翠的珠子在鬓边晃得熠熠生辉。
里面摆了四列座位,两两分隔相对,是一面男子一面女子。
座位上已经有许多人了,姑娘这边有陈茗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和几个人打了招呼就随便寻了一个地方坐下,陈蓉和她挨着。
孟观澜也到了,坐在末席。陈茗又看到了对面来凑热闹的陆臻。
陆臻的父母其实对他的婚事不太操心,他这次来完全就是陪陈茗的。
这也是董家诗会的好处,不按父辈官衔排座位,自然也不必争个高低。就算真有心高气傲的,也不会不给董必胜面子。至于那些真正的豪门公子姑娘大多也不来这里,来这边的人身份说低不低说高也不很高,总也遮得住。
一会宾客到齐,董必胜也姗姗来迟。
陈茗一边听董必胜说话,一边打量对面坐的男子。前排左首一人右眉心一颗黑痣异常引人注目,一双圆眼炯炯有神。
陈茗想她知道这人是谁。
皇城司使之三子尹翀,对功名一向不上心。尹翀为人仗义豪爽,名声倒不算差。
“那我们请出周女史。”随着董必胜之言,一名黄色宫装三十岁出头的少妇缓缓从帘后行出。
此人乃是尚宫局的掌言,通身气质一看就是有学问的。
说来京中诗会蔚然成风,也与皇家的支持分不开。像是董家这等家世举行诗会,宫里也会派些女史来做评委,若见到出众的才女,便也会上报提请做女官。就算做不上女官,能在皇后乃至皇帝面前露露脸,以后也好提拔他们家的男子。
若是到了九华公主的诗会上,还会有正六品的司记亲自前来。
“今日诗会高低等下就请周女史做个判断了。”董必胜躬身道。
“这个自然。”周掌言微微欠身。
“那么我们开始。”董必胜说着坐到主位上去,闲杂人等一概退出。
“今天的第一项,便是飞花令。每个人都要依题说一句诗,前人的或是自己现作的都可。不能重复,说不出来的就淘汰,先从这边开始,等下会变换顺序,四十个人每人轮一遍算第一局。首一个字,是山川的‘川’。”
“对归香满袖,吟次月当川。”有人朗声开口,正是尹翀。
这是贯休的《和韦相公》。
“或在醉中逢夜雪,怀贤应向剡川游。”
这道声音传来,陈茗抬头观瞧。那人仪表堂堂,一身白衣胜雪,腰间袖口却绣着暗金纹样,衣服料子该是岭南新贡,头戴官帽,想是已有爵位在身,不知是哪家公子也来凑热闹。
“稻获空云水,川平对石门。”是杜甫的诗。
“岁寒坐流霰,山川犹别离。”张小娘子道。
“相送临高台,川原杳何极。”王维的《临高台》。
“川原秋色静,芦苇晚风鸣。”陈蓉不卑不亢,温润如水的嗓音在季凝之耳边响起。
陈茗不由得看她一眼,暗自对陈蓉的心态称奇。这句诗写得平淡极了,却也妙极了。自是闲情逸致,有几分恬淡的满足。
不像寻常闺阁女子要么学男子背些自己也不明白的前贤圣哲之语,要么多读些伤春悲秋之作,这首写芦苇的寻常诗,倒别有深意。
从前她觉得三妹只擅画画,就算是府学的武功也练得七零八落,如今看来,诗词倒也不差。
陈茗注意到周女史往这边看了一眼,也扭头看看三妹,真要说起来她是家里三个姑娘长得最好看的一个,肤白貌美,气质娴雅,要不是个子低些,纵然不施粉黛在人群中也算得出众了。
这就轮到陈茗。一时没想好,就随口吟了句“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最后到了董必胜,她忍不住笑道:“你们怎么都不念这句啊——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难道只有清嘉妹妹和我一样喜欢读李白?”
其实大家不是不知,只是都想尽量展现自己的学识,所以也不怎么背这些童诗。
“好了,下面是“风”字,方才只有一人淘汰,想来是题目太简单了,这会我直接加到三轮,每人必须说够三句诗。张小娘子你开始吧。”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陈茗《少年行》读了不少。
“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陈蓉淡淡道。这诗下一句是“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不知是因为生母死了还是什么缘故,她心性确实变了不少。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右首一名公子道。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陆臻自打去了一趟凉州,胸襟开阔了不少,从前他是不喜欢这种边塞诗的。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是那锦衣公子。
陈茗仔细看去,他生得一双桃花眼,眉目含情,骨骼却是很端正,堪称俊朗,气派儒雅,自有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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