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中一岁除。
长安城沉浸在除夕将至的喧嚣中,街巷间时不时爆开一阵噼啪的竹响,夹着孩童的笑闹声。
程析虽说过近期不出外勤,还是借着采买的由头往梁季家里跑了几趟。两人挤在满是木屑的工坊里对着图纸琢磨,其间返工数次,竟真赶在岁末前把这东西制了出来。
他也去老地方寻过一趟钟馗,单纯去请假。钟馗性情豪爽,拍着他的肩膀道:“新年嘛,与家人团聚才是正理。”
至于上次行动之后,皇宫中半点消息也无。程析这里也拿不准吴道子画画要多久,自然没法向钟馗保证何时能名扬四海,干脆静观其变了。
回到王府时,往来送岁礼的宾客已是络绎不绝。
人群中程析一眼就瞅见了杜甫,这小胖子似乎又长高了几分,正背着手,眼巴巴地盯着案几上封在瓷瓶中的美酒。
程析笑着凑过去戳他,杜甫一见是他,顿时急了:“哎!你这人,上次不是说好要请我一顿葡萄酒的吗?”
程析语重心长:“小杜啊,你知道一首诗吗?”
杜甫撇了撇嘴,还是问了句:“什么诗?”
程析笑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杜甫略一思忖,两眼逐渐亮起来,脱口赞道:“好诗啊!好诗啊!”
见对方一提到诗就忘了喝,程析开始骗小孩:“好吧,你可知这诗是什么意思?对影成三人,意思是凑齐三个人了才可以喝酒。就咱们两个喝的话不合规矩,很不人道。”
杜甫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小怒:“你这人怎的骗小孩?这诗这定不是你写的,你先告诉我是哪位前辈高人所作?”
程析刚要张嘴胡编是自己,忽见面前的杜甫嘴巴张到一半,凝固住了,再看周围穿梭的宾客也定格起来。
程析嘴角一抽,知道是时空警察又来检查了。
果不其然,小杜甫身后,一身唐代锦袍的黄sir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好久不见,程生。你有咩想跟我讲下嘅?”
程析干笑两声:“黄sir新年好,太久没见记性不太好,能不能给点提示?”
黄sir冷脸道:“我本人就是最大提示词。不可以做嘅事情有哪一些?三、二、一。即刻!”
程析实在没辙了:“长江黄河……还有黑龙江,男人女人……”
“stop!”黄sir打断他,“严禁出现敏感嘅字眼啊,违反治安条例,后半段删掉。”
哦对,22世纪为了促进生育率,不允许公众讨论第三性别。
程析委屈:“那不是这事儿吗?”
黄sir脸色黑如锅底:“跟你讲过几多次啊,涉及诗词歌赋,禁止将后世嘅名句泄露给前人!造成文史资料混乱,你担得起咩?”
程析挠头:“李白不也是这个时期的人吗?提前说一下也没……”
见黄sir脸快比墨镜黑了,他只好投降:“好了好了,知道了sir,绝不再犯了。”
他又顺嘴问了句:“快年关了,您上哪儿过年去?算起来,我们现代也过年了吧?”
黄sir叹了口气:“哪有你小子清闲,大唐各个时期的留学生成百个,个个都得监控。”
想到监控,程析头皮有点麻,问道:“那那那,我平时……”
“以为是人工盯着你啊?都是优先走AI监控嘅,你的神经义体在触发敏感词时会自动报警。只要你不违反公序良俗,不改变历史,我就懒得出来。听明白未?明白我就走了!”
说罢身形一晃,凭空消散。
时间暂停解除,只见杜甫一把拽住程析的衣袖:“到底是谁写的?可还有上句与下文?”
程析心想,总不能说这是你未来爱豆写的吧,连忙把袖子扯出来:“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改天的!记住啊,未成年人禁止饮酒!”
说罢撒丫子就跑。
跑了没多远,迎面撞见李瑾与崔颢并肩走来。
李瑾朝他笑着打招呼:“程析!家宴有什么想吃的吗?”
程析刹住脚:“什么都行,我家二公子和你提了要我参加?”
“这话说的,凭你与长明的关系,就没有不邀你的理由。”李瑾揶揄道,“长明向来不喜热闹,往年总是吃个午间正宴便体力不支退席了,今年倒是有兴致。”
说完转头又与崔颢说笑起来,只听崔颢打趣道:“最近都不见你往平康坊跑,转性了?”
李瑾叹气:“只是忽觉得乏味,年后再讲,年后再讲。”
“我看你是弱水三千,想只取一瓢。”二人谈笑着远去。
程析回了西院,见书房里空无一人。他转头看向窗外,只见横斜在窗前的寒梅已是彻底绽开,幽香扑鼻。
他伸手抚了抚花瓣,脑海中忽地闪过李玠先前写在纸上的那句,玉人额间朱砂痣。
程析小声接了句:“……梨云帐下杜鹃血。”
这梅红得鲜艳,映衬着皑皑白雪,竟真如诗中所云。他一想到李玠,嘴角就偷偷扬起来,只觉得这梅美得更胜寻常,忍不住拈着花枝细细观察起来。
正摆弄着那花,耳边传来轮椅响动,程析含笑回头:“李玠!”
只见李玠换了身鸦青色带暗纹的锦袍,系湛蓝绶带,腰悬佩玉香囊,乌黑发髻间也挽着一支华贵的玉簪,是唐代世家子弟在仪式节日里才穿戴的重服。
程析看得目瞪口呆,心道古人诚不欺我,当真是人靠衣装。
他只觉得李玠平日穿常服素袍已是清冷绝俗,如今身披绮绣,更衬得那张脸如美玉雕琢,甚至连他身上的金银配饰都暗淡了几分。
见程析愣愣地盯着自己,李玠犹豫道:“……家宴,穿这身可以吗?”
程析一开口便结巴了:“可、可以!太可以了!”
他说完便觉得气氛古怪,连忙去看那花,手滑扯掉了两片花瓣。
李玠道:“那你等下随我一同去吧。”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今年各府送来的岁礼不少,有许多是西域来的新鲜物件。你若有看上的,以我的名义去领便是。”
程析受宠若惊地回过头:“那多不好意思啊!”
李玠平日给那么多薪水不说,赏赐也从不吝啬,但让自己挂着他的名号去库房扫货,心里还是升起一股微妙的压力。
“放心。”李玠淡淡道,“父亲与兄长那边皆知晓,他们都是默许的。”
程析一听歧王都同意了,只好道:“那我先去看看,你放心,我绝对不拿贵重物件。”
去了库房,胡商与各路文人门客的岁礼已堆得满屋都是。
程析看了一圈,给李玠挑了几支上好的墨笔和一方雕着松柏的砚台,又选了几卷他书房里大抵没有的孤本。
管事替他把选的东西收起来,问道:“这都是给二公子挑的吗?二公子交代了,您自己也可以选几件。”
程析正色道:“管事你可能不了解我,我这人一向淡泊名利,和二公子一样,寻常的金银珠宝根本入不了我的眼!除非……”
话音未落,他随手打开手边一个造型奇特的礼盒,顿时惊讶出声:“啊……这!”
“唰”的一声,他以迅雷不知掩耳的速度把那礼盒关上了。
管事瞅了一眼,介绍道:“这是前阵子胡商送上来的,不知是何花草……你要吗?”
只见程析两眼放光,抱着那盒子就不撒手了:“我这人就喜欢胡商送的玩意!这个就挺好的,我拿走了!”
管事愣了:“啊?那需要我叫人给你搬回西院吗?”
“不不不!我自己来!”
说罢程析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抱起那礼盒就跑。
宾客渐散,偏厅设下了家宴。
同李玠一起到时,李玠的座位旁已摆了另一张案几,仆从极自然地引着程析坐了过去。
岐王坐在上首,他显得比上次轻减了许多,显现出几分病色,神色却温和。
程析一见到这样史书有载的权贵阶层就下意识紧张,李玠偷偷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别怕,父亲向来是最和善的。”
果然,打过招呼,岐王只是和蔼地问了他的饮食习惯,随后温声道:“听长明说,你在诗词上颇有些造诣?”
程析听闻冷汗刷地下来了:“没有没有!我都是从别处抄来的!”
岐王莞尔:“能抄到好诗也是本事,寻常人家能识字便已难得,只是不知你师从何人?”
程析脑子里只能想到钟馗,但又说不出口,正支支吾吾时,忽听堂前琴音响起。
只见陆无竞抱着乌木琵琶缓步入座,纤指拨弦之际有如天籁倾泻。
程析的注意力瞬间被引了过去,转头问李玠:“咱们这不是家宴吗?”
李玠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就见李瑾起身向岐王介绍陆无竞所奏曲目,程析顿时心领神会,也懒得再问了。
岐王虽说是平素出了名的热爱交际,家宴氛围意外的安静融洽,偶有低声交谈,也是数句便止。
宴过半巡,只见膳房下人抬上来一只收拾干净的仔羊,又移来炭火放在下方。
只见掌勺转动炭火烤制一番后便剖开羊腹,竟从中取出一只香气四溢的熟鹅。下人再将鹅分割好,分发给席上众人。
程析分得一份,问道:“那烤羊不吃了吗?”
李瑾在旁笑道:“这道菜名为‘浑羊殁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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