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程析道。
李玠道:“你不必强颜欢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程析道:“我若是说不喜欢,肯定会伤你的心嘛!”
李玠莞尔:“不会的,喝惯了府里的清酒,是以不适应民间的浊酒,本是寻常事。”
彼时两人正推着轮椅下一个略陡的土坡,所幸这折叠轮椅构造十分稳固,程析两手按住李玠轮椅的把手,也能勉强行走。
过了坡,见四下无人,他才老实道:“好吧,我说实话,那绿蚁酒确实和我想的差得有点远。”
事情的缘由,是昨日守岁时两人睡前闲聊,谈起了席间各式各样的酒。
程析当时好奇:“你说那绿蚁酒究竟是个什么滋味?若有机会,当真想尝一尝。”
李玠道:“那是农家自酿的粗酒,远不如你在席上常喝的富阳烧春,与西域来的葡萄酒更是相距甚远,你未必喜欢。”
这么一说,反倒勾起了程析的执念,他哼哼唧唧翻了个身:“那么多文章里都写绿蚁酒如何如何,若是一直没喝过,未免太遗憾了。”
说着便钻进被子里悄悄查资料,问到底什么是绿蚁酒。
李玠坐在他身侧,温声问:“你在父母家中时,不曾自家酿过酒么?”
程析的网络卡得厉害,头也不抬地编道:“我家里穷得很,要不然怎么会早早跑出去当方士呢。”
李玠闻言,似觉得自己问得唐突,便默然闭了嘴。
等程析终于查到资料,嘴角忍不住一抽,转头对李玠道:“算了算了,听起来也没什么好喝的,就当我没说过。”说罢自顾自睡了。
想不到第二日,李玠忽邀他出门踏青。程析虽有些不解,但难得同老板一起出门玩,还是陪着去了。
两人微服出行,马车一路送到郊外。那轻巧的折叠轮椅当真派上了大用场,让李玠得以在崎岖的乡野小路上也能和常人一样游山玩水。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阳光映在皑皑白雪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李玠忽然转头对程析道:“那边有一户农家,正好可以去讨口水喝,你想去看看么?”
程析顺着前路望去,果然有一户农舍。走近了细看,这家小院里散着几只走地鸡,门槛上趴着一条看家小狗,见了外人也不吠,只温顺地摇着尾巴。
程析奇道:“李玠,你很饿吗?要不我们回马车里,再……”
“汪!”
只见看家小狗的肚皮底下趴着几只圆滚滚的小狗崽子,其中一只胆子大些,站出来对着程析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再……在这家歇歇也挺好的,我觉得。”程析连忙改口。
唐人纯朴,主人家热情地煮了粟米饭,又端来一炉炖得热腾腾的鸡汤解渴。程析喝了两口,只觉这汤鲜美无比,居然远胜他在现代吃过的各种高科技速食。
胖乎乎的小花狗在脚边滚来滚去,程析摸得不亦乐乎。见主人家又端上两盏粗陶碗,他好奇问道:“老人家,请问这是什么?”
主人家笑答:“是自家酿的酒,难得有贵客光临,若不嫌弃,便请尝一尝吧。”
程析顿时恍然,他看向身旁神色泰然的李玠,小声道:“搞了半天,都是你事先安排好的。”
李玠则回道:“主人家都发话了,不品尝一番么?”
那酒倒在盏中,颜色微微发绿,水面还浮着些未滤净的酒糟,确与府里那些湛清透亮的高级酒全然不同。
其实程析昨夜在被窝里查资料时早知道了绿蚁酒是什么模样,可看李玠已端起碗自饮了半盏,他也不好推辞——总不能说自己有闭着眼睛查阅书籍的神通吧。
这才有了先前那番对话。
推着轮椅回到马车旁,两人乘车再向着河边去。此时天色稍阴,落起细雪,景色与午全然不同。
面前的河并未结冰,水面上系着一道竹筏。岸边积着厚雪,雪里竟生着大片绽放着的红梅,此番天地间红白交映,流水淙淙,当真是别有一番意境。
小心扶着李玠上了竹筏,程析打量四周,发现筏上布置了一方小巧的桌案,案上摆着泥炉与两枚酒盏,炉上温着一小壶酒。
“就当先前请你喝的那顿没让你尽兴。”李玠移过酒盏,倒了半杯,“若你喜欢,便在此处再饮几杯。”
这次煮的显然是王府里才有的上等佳酿,温热的酒液里泡着几颗青梅。程析只觉入口甘润,怎么喝都不上头,于是美滋滋地连饮了几杯。
他喝酒喝美了,再看身边人竟不知何时已经拿了一卷书册,聚精会神地读起来。
程析一口酒差点喷出去:“这个时候还这么刻苦,不必吧?”
李玠有些疑惑地抬眼:“有何不妥么?”
被他这么一问,程析才回过味来。
李玠这样的王侯子弟,早就知晓自己入仕无门,因此读书是发自内心的乐趣。唯有他这种被应试教育毒打过的人,才会觉得休假日看书是徒增压力。
程析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不如这样,你先放下书,我们来玩个游戏。”
李玠欣然点头:“好。”
程析撤下暖炉,在案上铺开一张纸,他拉过李玠的手来:“这算是个通灵的游戏,一般来说鬼神行动时虽会显形,但大多数时间都藏在天地山川之间。你我借此法,或许能引来附近的鬼神与我们随便聊聊天。”
李玠侧头问道:“田野调查?对吗?”
程析默默流汗:“算是吧……”
“若是引来了恶鬼怎么办?”李玠又问。
程析自信笑道:“你还不信我吗?有我在,自然会护着你。”他说的时候在心里暗想:如果来了,那就是送上门的学分。
于是他执着李玠的手,两人指尖虚虚共握着同一支笔。
李玠却明显十分紧张,连手掌都变得有些冰凉起来。这么僵持了一小会儿仍毫无反应,反倒让笔尖的墨滴落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程析便对李玠道:“你这么僵硬做什么?太过紧张,鬼神是不会近前的。”
李玠只垂头看着那张纸,低声道:“既然招不来,那便算了吧。”
话音刚落,只见两人手中夹着的那支笔竟颤抖了一阵,随后自行动了起来。
程析大喜,沉声用鬼语问道:“汝乃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笔尖摇晃着,却没有写出字,反倒在纸上勾出了一个线条简单的小人,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家伙,不知道是什么工具。
程析嘴角一抽,千算万算,没料到对方是个不识字的。
但他转念一想:古代民间识字率虽低,但让常人总要经营生活,让他写点数字大抵行得通,便改口问:“汝死于何年?”
笔尖顿了顿,划下一横,随后像是费力想起了什么,缓缓写下一个“元”字。
程析疑惑:“一元?这是什么意思?”
李玠低声提醒道:“开元元年之意。”
程析恍然,接着又问:“因何而死?”
想不到他说完,那支笔突然疯狂地抽搐起来,像是鬼魂在回忆极度痛苦的事情。
过了许久,那笔才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一个字:
“上。”
程析与李玠对视一眼,心中皆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有危险。”李玠沉声道。
程析见状,迅速开启异能量探测视野,只见两人周身的磁场果然发生变化,而且阴气浓度不断上升起来。
再看纸上,只见那支笔简直状若癫狂,带着两人的手不停地写着:“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
整张纸都是潦草的“上”,甚至墨耗尽了,那笔也在不断书写着。
程析心叫不好,那厉鬼原是被自己的引魂问灵之举招来的,这种游戏只要没引来恶鬼,本没什么风险。
只是那鬼显然是被李玠身上的阴煞之气勾住,于是彻底暴走了。
他一面惊叹于李玠这人间鬼薄荷的强悍,一面要松手,然而两人的手掌此时却像是被粘住了一般,怎么也分不开。
程析知道是邪崇作祟,果断抬手在自己手背上咬了一口。鲜血溢出的瞬间,至阳血气破开了束缚。
他忙去抓系筏的绳子,想把竹筏拖回岸边,至少先送李玠上去避难。谁知刚一用力,那看着十分牢靠的粗绳居然崩断了。
霎时间江面狂风大作,水浪翻涌,竹筏顺着湍急的江水越飘越远。
“李玠!抓紧竹筏,切莫落水!”
程析脚踩罡位,次元行李箱瞬间开启,他抽出桃木剑,并指如刀抹过剑身,口中疾诵:
“三清敕下,拔度幽亡,横死归位,作恶伏藏,急急如律令!”
法诀即下,一直隐匿在虚空中的鬼魂被彻底激怒,只见它化作一团黑气,竟直冲李玠而下!
然而就在鬼爪探到李玠面门前一寸,程析的桃木剑已至,电光闪烁之间一剑洞穿了那鬼的胸膛。
不久,竹筏缓缓靠岸。
程析扶着李玠下船,毕竟目睹过许多次这样的降解,李玠似乎对这类变故早已习以为常。因此他面上并无太多惊色,只捂着胸口低咳了几声。
“此人死因可疑。”李玠脸色缓过来,才道,“我看它显形时的衣着样貌,大抵是寻常人家,多半是普通的农户。”
程析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它扑过来张嘴的时候,嘴里居然是没有舌头的。”
一个几乎不识字、被人拔了舌头、最终横死的农户,背后定然牵扯着许多不简单的事。
“上”又是何意呢?
这番波折之后两人也无心再游,见天色渐暗,便乘车返回了岐王府。
坐在温暖的车厢里,程析贪杯喝的那几盏青梅酒的酒劲这才慢悠悠涌上来。
他困得迷迷糊糊,随着马车坐得东倒西歪,忽然意识断片了一下。再醒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头竟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李玠的肩膀上。
清雅的药香味又一次弥漫到鼻尖,他连忙坐正,抬头却见李玠正望着窗外,嘴角还带着一抹微微勾起的弧度。
“笑什么?”程析揉了揉眼睛,忍不住问,“想到什么好事了?”
李玠转过头来,对他轻声道:“你先前捉鬼都是孤身一人前去,今日我算不算是陪你一起了?”
程析细细一想,还不仅如此。李玠这体质恰好能引鬼显形,若那东西一直藏匿着作祟,二人又在江面小舟上,自己反倒束手无策了。
于是他笑道:“那当然,二公子今日可是帮了大忙了。”
李玠听闻,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喜悦,连白皙的耳廓都微微发红了。
他看着程析,柔声道:“那你以后……可要多带上我。”
马车徐徐停下。程析扶他下车,问:“要我带上你,你喜欢出门么?”
李玠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随即轻咳一声:“先前身子不好,一直不敢随意出府,又怕引来别的东西作乱,祸及平民。”
他又认真道:“不过现在不同了,幸好有你在。”
程析心里也美起来,笑道:“那我以后得想办法多带你去看看这大好河山才行。”
天色彻底暗下来。
李玠回房换了外袍,喝了汤药,竟又有心思去书房看书。程析对这股刻苦劲佩服得五体投地,忍不住暗想:不如我也多学点东西吧。
他一旦下了决心,行动向来极快,于是跟着李玠一同去了书房。
李玠在案前读了两卷书,就开始提笔练字。见程析一直在旁盯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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