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疯子……她的兄长……
昭山啊,哎。她已经无言以对了。
明河想到昭山的时候,脑海中画面闪烁,从童年懵懂到少年意气,再到后来的反目成仇,兄长温润如玉的笑颜和狠厉疯狂的神色来回切换,令她感觉无比恍惚。
她垂下眼睫,一时间心绪万千,却又不知从何捋起这团乱麻,只好将它们化作口中一声极长极轻的叹息。
于是明河顺势摇摇头,让脑中人的模样顺着喉咙、伴随叹息从舌尖溜走,只留下经年累月的苦涩。
她抬手,纤长艳丽的指甲漫不经心地撩了撩耳边的鬓发,头轻轻一歪,往闻歌和钟焕那里扫了一眼。
果然还是年轻人啊……
她在心里这般感慨道。
年轻真好,眉宇间的意气风发是明河此生不可再求得之物。
他们那般疲惫不堪的神色也没有遮掩住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锐气。
尽管目光被江湖打磨得有些迟钝,可眼底的坚毅实在是骗不了人。
年轻人的自信和执拗,真的是这浑浊世道里最清澈、最分明、最难得的东西。
望着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年,明河的心底忽然莫名其妙涌上了一丝艳羡,可她自己并没有察觉。
明河当自己只是想起了昭山,于是不得不顺便追忆一下那段斑驳的年少往事。
她同昭山是龙凤胎,同胞双生,降生于同一时辰。
只不过昭山出来的时间稍稍早了那么一点点——可也是这么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先后,在许多年后,成为了一道天堑般的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同昭山消耗近乎半辈子来拉扯,到最后也没有扯平重重叠叠的矛盾。
话本里总爱写年少成名的传奇故事,故事里的主人公们多半有着凄苦悲惨的童年。
昭山和明河作为早早进入江湖的那类人,和话本的故事有着一样的成名轨迹,有着相似的悲惨境遇——怙恃俱失,举目无亲,唯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童年的回忆总是灰扑扑的,透着羞辱和憋屈,冰冷刺骨、暗无天日。
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们出生在一个偏僻贫穷的地方,那里总有些心怀恶意的人,仗着兄妹二人无人庇佑,就来欺凌践踏两人,以满足自己的恶欲。
按照话本里的故事,长兄如父,如高山巍峨,昭山作为所谓的兄长应该更有担当一些,要保护唯一的家人,保护好妹妹明河。
可是他没能做到。
因为现实的情况比话本故事残忍得多。
那时候的昭山也不过是个和妹妹年纪一样的孩童罢了。
他尚且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能生出多大的能耐来保护另一个人呢?所以当那些恶毒的人欺负到两人头上时,昭山并不像个有担当的兄长一样挺身而出,而是沉默地忍受着。
“灾星”的诋毁、克死父母的谣言、无端的咒骂如滂沱大雨一般淋湿了他,哐哐当当地砸到他身上,时常让他感觉崩溃与无助。
可他做不到反击。
昭山只是在沉默地忍受这些,任由他人的唾沫吐到他脸上。明河脾气比昭山犟一些,硬气一些,总是觉得不服气,想要反击,这时候她常常被兄长捂住嘴。
明河不理解昭山,不理解为什么挨了欺负不能还嘴还手,那些人不过是欺软怕硬而已,有没有什么真本事,为什么就不能反抗呢?
直到有一次,明河终于反抗。
那次来辱骂他们的是一群少年人,与兄妹二人年纪相仿,却恶毒得很,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外吐着。
那时候明河咬着兄长的掌心,像只幼狼一样,犀利的眸子恶狠狠地瞪着他,眼中的愤怒像柴火一样噼啪响,灼得昭山眼睛酸疼。
她要他松手。
他自己怯懦就怯懦去吧,凭什么还要拦着她?她可吞不下这口气,凭什么要她像他一样被欺负了还要忍气吞声!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听得她想吐,那些盛气凌人的谩骂气得她手抖。
可昭山这家伙偏偏是个“窝里横”,对别人一声不吭,对明河死不松手。明河是真使了劲儿的,她牙又尖,硬是把昭山的手心咬出了血,可昭山还是死死捂着她的嘴,手背青筋暴起,另一个手臂抱着她的身体,箍住她的手臂,锁住她的动作。
一个不松口,一个不松手,兄妹二人就这样僵持着,谩骂依旧如石块儿砸下来,砸得明河耳朵疼,更有几声讥讽的刺耳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让她怒火中烧。
他这不是有的是力气吗?怎么偏偏用来对付自己的妹妹呢?
明河的心里涌起酸涩的委屈和被背叛的愤怒,这股汹涌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到眼眶,化成眼泪流下来,打湿了昭山的手。
昭山愣神的功夫,身体松懈了片刻,明河冲了出去。
“明河!回来!”
明河就像一匹脱缰的马一样冲了出去,昭山的嘶吼被她抛之脑后,她跑得飞快,昭山甚至追不上她。
都去死吧……一群小人,一群苍蝇,一群欺软怕硬、性情卑劣的疯子。
明河和昭山从小失去父母,什么事情都会自己干,因此明河的力气很大,她冲到那群少年面前,抓住一个人就砸下来拳头。
星星点点的拳头重重地落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他估计没有预料到这姑娘的气力那样大,一拳一拳跟不要命一样打在他脸上,打得他血流满面,打得他眼冒金星,打得他的同伴居然不敢上前——欺软怕硬的人就是这样的,敢结伴作恶却又犹如一盘散沙,一旦拳头落到实处,谁敢上前一步来维护所谓的“同伴”。
他估计是忘了疼,被明河摁在地上打了好几下以后,终于想起来喊身边的友人来帮忙,另外几个少年怔愣了片刻还是装模作样地来拉架,可是为时已晚,昭山已经过来了。
昭山见明河动手后已经见了血,便也跟换了个人似的,挽起袖子,大开杀戮般的挥手打去。
兄妹二人被欺负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反抗就把人打得头破血流,那个被明河摁着打的更是奄奄一息。
反抗了,明河心里却没有舒坦,因为她事后才知道,她和昭山不能再在这里待了。
那群少年被两个“野孩子”痛打一顿的事情很快在村子里传来,村民的谩骂变本加厉。
风刀霜剑,人言可畏,这里再也没有了明河和昭山的容身之地。
“这小子还挺正常,他那个妹妹啊,一个姑娘家脾气那么暴躁……不就说了她几句吗?把我儿打成这样。”
“哎,好好的一个男娃子也是惨,被他妹儿拖累咯……”
明河心里一点也不愧疚,这人吃人的地方她早就不想待了,不是要赶她走吗,那她就走,谁稀罕这里!
明河很快把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收拾好,拎着包袱站在昭山面前,那双漂亮但尘灰弥漫的眼睛经过那次反抗以后变得犀利又明亮,看得昭山心惊胆颤。
“做什么?”
“我要走。”
这可怕的地方,已经把他们的活路堵死了。
她要逃出去,往广阔的江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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