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说是京北城出差,会待上一段时间……”
方老太太后面絮絮叨叨说的什么,盛夏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她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里。
良久,盛夏里打断了老太太的欣喜:“知序哥在哪里上班?”
方老太太啧一声:“这我还真不懂,单位名全是英文。”
“这样吧,奶奶,”盛夏里松开手指,“你把知序哥的电话号码给我,他来了京北城,我应该做东请他吃饭的。”
“欸,好嘞。”说着,方老太太撑着膝盖站起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老人机,递给盛夏里,“我大孙子把电话号码存进去了,你找找看。”
盛夏里接过手机,很快在通讯录列表里找到了方时序的电话号码。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把那串数字存了进去。
老太太弯腰捡起掉落的豆荚,又习惯性地啰嗦起当年,“小时候,他还带你放过风筝呢,记得不?”
“记得。”盛夏里敷衍应了声,把通讯录界面往下滑了滑,确认方时序没有其他备用号码后,才递给方老太太。
院子上空吹起一缕风,掀动盛夏里的头发。
方老太太还在絮絮叨着,声音像隔了层潮湿的棉絮,盛夏里已经一句话也不想回复了。
回到越州市区后,盛夏里先去营业厅办了张电话卡,再去越州国际大酒店开了间房稍作休息。
酒店房间靠马路,临近傍晚,三楼的高度刚好让街灯的光晕漫进来,在浅棕色地毯上投下一片朦胧的橙黄。
橙黄光斑边缘缓慢扩散,像水渍般蔓延至回忆里。
那年,她还不是盛夏里,是十二岁的盛怀清。
油菜花开得正盛,她攥着那只燕子风筝在田埂上跑了三圈,它还是像只醉酒的鸟,歪歪斜斜栽进泥里。
“线放得太急了。”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时,她正蹲在地上扯缠住的风筝线。
抬头看见方时序逆光站着,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
“要借风势。”方时序蹲下来,手指三两下解开她手里的乱线,“跑的时候感觉风托着风筝了再慢慢放线。”
他带着她逆风小跑。
那只总跟她作对的风筝突然变得听话,顺着他的力道腾空而起,线轴在她手里欢快地转动起来。
“你看,它飞起来了!”
她扭头看方时序,发现他正望着远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喉结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方时序考上昌京大学那天,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方家在镇上的社区中心院子里摆了五十桌酒席,大红横幅从二楼垂到地面,鞭炮碎屑铺了半条街。
盛夏里坐在其中一桌里,看方时序被大人们围着敬酒。
他还是穿着白T恤运动裤,镇领导拍着他肩膀说话时,他微微欠身的姿态像棵不卑不亢的青竹。
后来方时序很少回来。
每个寒暑假她都故意绕远路,从他家门前经过。
有时她会蹲在方家对面的小卖部买冰棍,盯着二楼那扇窗,那是方时序的房间。
“方家那小子去美国了,全额奖学金!这小孩真厉害个……”黄娟的嗓门穿透卧室房门时,她正在解一道立体几何题,手里的笔突然失控,在试卷上划出长长的线。
临近中考,课程紧,周六她要去补课。
路上,她经过一处空地,两个孩子在放风筝。
有只卡通风筝栽进树梢,线晃晃悠悠垂下来。
她突然仰头,看另一个飞起来的风筝在天空翱翔,随之越飞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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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旁的马路上,汽车碾过减速带的闷响从下方传来,把盛夏里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望向窗外,天已完全黑透,对面写字楼还有大半亮着灯,惨白的日光灯下人影晃动。
盛夏里突然想起什么,迅速摸过手机拨出号码。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传来一股微醺才有的低哑气音。
“要出发了,我们得马上走。”她出声提醒。
下午的会议结束后,纪洛尘还要在酒店和对方应酬吃个饭,行程卡得很紧,他们只能搭红眼航班从越州机场赶回京北城。
接着传来椅凳挪动的声响,周遭觥筹交错的嘈杂说话声随之渐行渐远。
熟悉的低沉嗓音从电话里落下来:“我喝多了,你来接我。”
“好,告诉我包厢号。”
结束通话后,盛夏里拿上包,直奔纪洛尘所在的酒店包厢。
到了指定的包厢门外,她抬手敲门,等了一分钟服务生才代为开门。
席间坐了十几号人。
盛夏里一眼就看见了纪洛尘。
他喝酒不上脸,唯独脖颈到锁骨那片皮肤会泛起淡淡的粉红。
看这颜色,今晚是喝了不少。
她径直走过去,鼻尖忽然掠过一丝女士香水的味道。
眼风微顿,她这才注意到,纪洛尘旁边坐着一位容貌姣好的年轻女人。对方妆容很淡,上身只一件极简的白衬衫,低调地混在一桌商务男士中,以至于一眼就被忽略了。
视线交错的瞬间,盛夏里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年轻女人也在打量自己。
这时,纪洛尘已从席间起身,顺势抬臂搂住走上前的盛夏里,半个身子的重量虚压在她侧肩上,朝着桌上众人颔首:“抱歉,我和太太要去赶飞机,今天就先失陪了。”
另一边坐着杨晚平,见状跟着起身:“难怪纪总整晚两三句不离爱人,果然是新婚燕尔感情好。那纪总,咱可说好了啊,下次越州再见,你我可得痛快喝一次哈。”
纪洛尘眉眼间透出慵懒的淡笑:“一定。”
两人正要往外走,盛夏里转头看向他空落落的身侧,“手杖呢?”
话落,白衬衫女人侧身从座位旁拾起手杖,递了过去。
方向是对着盛夏里的。
但她只垂眸看着,不接。
还是纪洛尘自觉接进手里,淡声说了谢谢,接着另一只手牵住盛夏里的手,十指交握,柔情笑道:“老婆,辛苦。”
离得够近,年轻女人自然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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