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乐站在校场边沿,弯腰盯着昨夜新画的那条线。
这会儿已经叫人踩得只剩一道浅印子。
观兵帖发下去不过十日,消息顺着行商的口传到了四邻,眼睛落在颍川上的士族也悄悄遣了人来。
“人数比预计的多出一倍不止。”陈乐挠头,“栅栏拦不住了。限流么?”
“不限。”刘亮望着那条望不到头的人流,“白线往后挪三丈,观众席的线也往后挪——地,咱有的是。你调一队人维持秩序,防着踩踏。”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再调一队医工候着,人不够就从药堂请,花费走公账。”
“乖乖,皓月听见得多肉疼。”陈乐咂舌。
“这钱不能省。”
十七县的乡老被依次请上高台,每县两位。最年长的那位今年快八十了,非要儿孙把他背上来,亲眼看一眼颍川这次整的大动静。家人谁来劝,老爷子都只有一句话:“老头子我还能活几年?”
东郭的乡老李埄没上台。他挤在栏边第一排,烟杆往腰里一插,占了个好地方。
旁边有人劝他台上有座,他直摇头:“台上听不见动静。这儿好,刀风都能听着。”
栏边另一头,入冬投来的那二十几个精壮汉子自成一片,一个不缺,全到齐了。从入场开始,眼睛就跟着场内的人转。舞阴来的那个站在最前头,两只手拢在袖里,站了半个时辰没换过脚。
辰正一到,颍川十七县的各级官员尽数到场,跟着引路小吏进了高台。不管抱着什么心思来的,人到了都礼数周全,先冲将台上的刘亮拱手,左右寒暄过后落座。
第一通鼓声响起,台上台下的说话声骤然收住。唱名小官鼓声响了两下后高声唱道:“第一场:军容,营操。入场。”
四百人跟着号令分四列入场,一半人腰里别着新刀,黑鞘铜箍。一半人还佩着旧刀,练了一冬的方阵,四百双脚踏下去,整齐划一。
这一幕把台边挥旗的陈乐给爽到了。
他这一冬把这群人练得鬼哭狼嚎,标准是照着后世国庆仪仗队来的,为的就是今日。
让这些傻佬冒看看,啥叫阅兵!
他侧头冲将台上的刘亮挤眉弄眼,得意之色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在接收到刘亮“别找抽”的口型后,脸上的表情才猛地一肃,令旗往上一抬。
鼓点随之一变,方阵踩着鼓点从中裂开,两行并四行,四行分八行——脚步分毫不乱。
高台上有人坐直了身子。
鼓点再变,八行收拢,前排蹲下,后排新刀齐出鞘——一片刀光同时见天,亮了一下,又同时归鞘。
鼓点三变,方阵突然转锋,典韦打头,三十人一股从方阵两肋切出,像两把铡刀错过去,错完各归各位。
高台上一半人全站了起来。
底下四百人动作丝毫不差,几百人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抽刀,甩出排练好的刀法,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收刀。
第二队接着甩出,场中三十人动作整齐划一,刀刃破风,带起整齐的啸声。
士兵收势时齐声一吼,栏外人群响起一片喝彩声。
一套刀法演毕,收刀入鞘。方阵再变,由八合四,再合一。四百人依次蹲下、站起,随着方阵变换,场中依次现出四行字:
天子万年,四海咸宁,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刘亮看见这一幕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高台上的人反应没比他好到哪儿去,一个个瞠目结舌,直起身子去认,边认边念。
方阵变换结束,四百人齐声高喝:“天子万年,四海咸宁!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天子万年,四海咸宁!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满场彻底炸了,“彩!彩!彩!”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连土台上的浮土都给震得簌簌往下落。
刘亮转头去看陈乐,就见他咧着嘴,口型比了一个词:“Surprise!”
鼓止,四百人立定。刘亮收回目光,视线缓缓扫过底下那四百人,与他们视线一一交汇。他抬起手,开始鼓掌。
既然陈乐把台子搭到了这个份上,他就该接着唱下去。他高声道:“食汉家禄,当忠汉家事。今日之阵,不为好看——他日边尘一起,汝等便是大汉的刀锋!”
四百人按刀齐喝:“愿为汉家效死!”
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喝彩声再度炸营,一浪盖过一浪。最年长的那位乡老扒着台沿探出半个身子喝“彩!”,吓得儿孙赶紧把他拽了回去。栏边的李老烟锅烧到了指头都没觉出烫,甩了甩手,烟灰撒了一鞋。
“老朽活到这把岁数,从没见过如此……有气势的军容。”台上一个乡老扭头问邻座,指头还在半空里点着,“鼓变了三回,脚步乱过没有?”
“没乱。”
那乡老把手放下来,声音压得低,像怕人听见:“回去把村里的后生都叫来看。这样的军,才该是正经去处。”
土台角上坐着个瘸腿的老卒,年轻时在洛阳当过卫士。喝彩声里,旁人都在看他。老卒盯着场中央,半晌才缓过神:“北军屯骑营的操,都没这个齐。”
第二通鼓,试刀。
场心竖起十根木桩,桩上披着两层旧札甲。典韦领着十个屯丁入场,人手一把新刀。典韦站在排头,不摆架势,走过去起手就是一刀——两层札甲从肩到腰断开,木桩上只剩一道刀痕。
小卒把试过的甲抬下去,又抬上来一捆旧刀。配旧刀的和配新刀的两列对砍,金铁声响起,旧刀齐声断裂。场下霎时一片死寂——跟着,喝彩声比前一场更凶。
高坡上,顾皓月看着那堆断刀,心疼得直咂嘴:“这砍的都是钱啊。”
蔡琰拿帕子掩口,笑得眉眼弯弯。
典韦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刃口,递给验器的陶匠。陶匠凑到眼前看了一遍,又拿指头肚在刃上轻轻一过:“刃无损。过。”
荀绍在场边提笔记档。余下九把一一验过,“过”声报得一声比一声响。报完最后一把,东郭乡老把烟杆从腰里拔出来,举着喊了一嗓子:“彩!”
两场过后,场心换项的间隙,官道两旁的小摊忙活开了。摊前人头攒动,炊烟顺着风往坡上飘。
高坡上,蔡琰扶着肚子坐在胡床上。顾皓月视线落在坡下:“卖点心的那摊是咱们铺子支出去的。这一会儿工夫,顶铺子里三天的进账。”
“人家陪你看兵,你倒好,在这儿替自家数钱。”蔡琰揶揄地瞟她一眼。
“自家的钱才更要数。”顾皓月面不改色,把茶给她续上,“快看,斥候营入场了。”
第三通鼓,藏拿。
鼓响之前,魏三手底下三个斥候趁人不备,钻进了校场南边的苇塘、草垛和一条干壕,眨眼就没了影。
魏三今日穿了身新衣,站在场心朝四面一抱拳:“各位老丈、各位乡亲。俺手底下的人在场里藏了三个。眼尖的,可以试试找找。”
几千双眼睛在场里扫了半炷香,没人出声。
“找不着?”魏三咧嘴一笑,“找不着就对了。他们的本事,就是叫人找不着。”
他打了个呼哨。
十二名斥候两人一组入场,一人手里攥一把白灰,贴着地皮搜寻。不到一炷香,苇塘里站起一个——肩头扑了一把白灰。没一会儿,草垛里又拖出一个,干壕里捉住一个。
“着了灰的,算死。”魏三说,“你们仨,回去加练。”
李大牛从草垛里钻出来,头顶还顶着两根干草,薅下来嘿嘿一笑:“俺藏得不好?俺趴那儿一动不动,大气儿都不敢出。”
“你特娘的那叫睡。”魏三笑骂,“回去问问同伍的,你睡着之后说没说梦话。”
栏外看客哄堂大笑。
最后一通鼓响,骑队入场。
所有人全伸长了脖子。马这东西,庄户人家一年见不着几回,何况是成队跑起来的马。
二百骑分两列从营门小跑入场,绕场一周。蹄声踩在一个点上,尘土扬起来,齐刷刷像掀起一道矮墙。
这一队马匹匹有来历。军费三成的线月月花得精光,大半换成了马——北路的、河套的、淮南的马贩子如今都知道颍川收马,价公道,不赊欠。就这样,马政档上的数还是追不上趟:马一天一个价,买得起,买不着。
场心立起六个草靶。骑队里挑出二十骑,分两拨挺矛对冲。头一拨过去,十骑里七骑中靶。刺中的七骑里,有两个在马背上晃得像风里的旗,半边身子悬在鞍外,全靠一只手死死攥着缰。
第二拨转到半程,出事了。一个叫邓九的骑卒刺中草靶,矛头扎进草里拔不出来,马还在往前跑。他舍不得撒手,被矛杆一带,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下来,摔进土里滚了两圈。
看台上哄笑一片。
邓九自己爬起来吐了口土,一瘸一拐去追马,抓了两把才抓住缰绳。
将台上刘亮已经站了起来。方才那一摔,要不是土软,这条命就交代了一半。
他眉头拧成一团。
场边典韦盯着骑队收队,转头跟陈乐说:“真上了战场,这一冲,十个里面得掉下来五六个。”
“十成本事,使不出五成。”陈乐点头,“人上了马,得先分一半力气去对付马。”
刘亮缓缓坐回去。方才邓九在半空里翻那一下,两只手空了,人也悬着——他心里蓦地跳出来一个东西:马镫。一个环踏住,人马就成一体。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个环。
可偏生这几百年,没人往这儿想过。这东西放到现在,就是大杀器。吕布、典韦这些绝世猛将,无一不是马上好手,控得住马还能腾出手挥出几十斤的武器。
要是给他的队伍列装上……
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住了。
观兵结束,十七县官吏一一上前拜见。有的言语里尽是赞叹,有的旁敲侧击打探新式佩刀。刘亮一一推了回去。
等人散场,人群有序退去后,一行人回到府衙,核曹的册子翻得飞起。
“今日吓我一跳。你们瞒我瞒得倒是紧。”刘亮端了杯茶大口饮尽。
荀彧满面带笑——方阵那十六字出自他手,明志、表忠,既打出了颍川军的气势,又不僭越。陈乐在一旁“嘿嘿嘿”直乐:“哥你就说好不好看吧!我本来想的是‘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荀先生说不好。”
荀彧笑笑没接这话。
“哥,说点正事。”顾皓月翻着册子,“来投的武人现下四十七个。舞阴、叶县、昆阳的都有,还有两个从汝南过来的。匠人九个——铁匠四、皮匠二、木匠三。照这个势头,出了年四百人的营得扩几倍。”
这还只是当日的数。观兵散了三四日,各县后生结伴往阳翟来,册子上添到六十一,匠人添到十四。
顾皓月算完账抬头:“咋觉着又回到村里刚开始收人那会儿了?”
“还是有差别的。”刘亮笑道,“至少这回不用抠搜搜算着还剩多少余粮了。”
投来的匠人刘亮划给了张铁。观兵那日背着锤子进场的南阳铁匠没跟着人流走,散场之后摸到高炉院门口,跟看门的屯丁说他找张铁。
张铁正在炉边验一批新打的錾子,头也没抬:“以前打什么的?”
“犁铧、锄头、钉、錾,都打过。”那人把背上的布卷解了,锤子搁在料案上,“手艺不敢称好。俺叫许柱,南阳人。”
张铁这才抬头,从料案上捡了根钢条扔过去:“打一根錾子,俺看着。”
许柱接过条子抡锤,炉边的匠人都停了手看。
一根錾子打完淬了火,张铁拿起来看了看火候,又扔给验器的陶匠:“锤子使得正。监里的规矩——先帮工,手艺验过了名字进匠册。一师三徒,往后你也得带。”
观兵过去五六日,刘亮把图纸画了出来。循着记忆里的样子修修改改,废了一摞纸。陈乐送完册子没走,站在边上看他画:“哥,你这画的什么玩意儿——”
“马镫。”刘亮头也没抬,“这东西要是做出来——”
话没说完被陈乐打断:“那我要是用上了,不得比吕布还猛?”
顾皓月在边上凉凉接了一句:“人家厉害跟这个没关系。你?”
“嘿……我咋了?我嘎嘎猛。小妹,你多少对哥哥有点不尊重。”
“我看你是皮痒了。”顾皓月搁下笔掀了掀眼皮瞅他,直瞅得他额头冒汗。
陈乐扔下句“我突然想起魏三家大黄要下崽,我先忙去”,人就没了影。
刘亮看着二人斗嘴直笑,眼神在陈乐的背影和顾皓月身上来回扫。顾皓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咋?你也痒?”
第二日一早,刘亮夹着图纸去了高炉院,往料案上一拍:“老张,来大活了。”
张铁现在一听见这个开头心里就发怵,皱着眉抬眼看他,眼神里就一个意思:公又想整什么幺蛾子,我这才歇上几天?
刘亮被他看得哈哈大笑。
把图纸上的东西比划了一遍问他干不干。张铁眉头拧成个疙瘩,啧了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干。”
高炉院里那几夜,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没停过。三日之后一副铁镫摆上料案——指头粗的铁条弯成环,踏面锤得平平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试镫叫来了邓九。观兵那日那一跤刚好利索,听说有个能让人骑马稳当的东西,他撂下饭碗就跑了来。
马镫挂好,刘亮把使法说了两句,邓九没等他说完,一把拽过缰绳,左脚一蹬翻身上马。
他骑着马在场上跑了两圈,张铁的两个徒弟看得直喝彩。
邓九被这喝彩声拱得心头发热,两脚一蹬,□□马再次加速。谁知马蹄踩进一个小坑猛地一颠,他身子一歪从马上栽下来,情急之下拿手一撑,腕子当场扭了。
他坐在地上揉着腕子自己先咧嘴笑了:“不怪镫,是俺贪快了。”他举了举那只好手,“就是这脚踏,站起来使力的时候硌脚。”
“记上。”刘亮扭头跟荀绍说。张铁解下镫自己上脚试了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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