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樾当然没走。
因为房车基地离市区都有距离,他坚持在医院附近2公里左右的路边找了个市政车位停下。
两人这一天都没怎么吃饭,时樾去24小时便利店买了点红薯、粥和关东煮。吐过不能一下吃太多,他照顾景夏少食多餐了好几次之后,给她烧了热水见她吃过药,这才回道越野车上。
景夏躺了下来,却怎么都睡不着。有白天睡了太多的原因,但主要还是那个录音。
她戴上耳机,再次播放。
景夏早就猜到了时樾过得不好,但没想到会这么不好。那粗糙的手是最直观的证据,可她偏偏就没往这方面想。
她实在想象不到时樾会从事体力劳动。她并不觉得体力劳动丢人,而是……一个本博连读家境殷实的医学生,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选择从事体力劳动?
喉炎,过劳晕倒。
26岁的主治医生。
无数碎片在大脑中沉浮。
眼看时间已过两点,景夏打开头顶的小台灯,从枕边一摞书里抽了一本。
是《大雪将至》,她很喜欢的一本小说,看一次哭一次那种。她翻开,从头看起。
在万籁俱静之中,景夏看了三分之一,终于等来了迟到的困意。
她放下书,正要关灯,只听——
“砰!!!”
车身骤然震颤。一声撼动骨骼的巨响之后,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景夏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开门跳下车,发现前方越野呈现诡异的倾斜,右侧轮子竟然立在了台阶上,空气中也弥散着轮胎和地面剧烈摩擦后的焦味。
她跑过车尾,视野开阔,终于看清了情况。
一辆黑色的轿车于夜色中如一头凶相毕露的猛兽,在和她的车极近的距离下竟骤然提速。
“砰!!!”
轿车失控地撞上了前方停着的另一辆车左后方,和那脱离轮轴颠三倒四的车轮一并颠三倒四地后退,然后再次提速,中邪似的又撞了一次。
但这回不是车,而是路口中央的临时红绿灯。矮墩墩的圆柱体干净利落地飞向了远处,闷响和金属碎裂的咔嚓声在空旷的城郊激烈回荡。
全程不过二十秒的功夫,景夏眼睁睁看着那车前盖从像床单似的皱起,到最后彻底扁得看不出形状,同时裂开一道血盆大口,一阵阵向外冒着可怖的白汽。
没有正常人会这样开车,除非——
肇事车静止不动了。
在鲜红刺目的车灯中景夏从震惊的状态回神,刚掏出手机准备报警,瞥见轿车的驾驶座门打开,先是一只颤巍巍的脚,然后是一个踉跄蹒跚的男人。他扶着变形的车框竭力站直身体还是失败,最终弓着背,向前方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景夏摁下了最后一个数字。
许是看到手机的亮光,隔老远她都察觉男人神色巨震,喃喃自语着后退,惊弓之鸟般向前方的黑暗处扭动着奔跑而去。
逃逸!
“喂,站——”
时樾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径直肇事者冲了过去。
约莫十米的距离,只在景夏一眨眼的时间里。
肇事者察觉到后方有人靠近,一边回头一边加快脚步,这一看便被来人追逐的速度吓破胆,脚下一软,七扭八歪地栽倒在地。与此同时,追上的时樾一把摁住了他的后颈。
“别动!”时樾厉声道。
男人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挣扎,反手抓向身后人的脖子,一边用力翻过身。
时樾躲了下,手上力道不由松了些。男人趁机冲时樾的膝盖飞起一脚,而后四肢并用继续跑。
“时樾!”景夏追了过去。
夜色沉沉,在一明一暗的双闪中,一切动作都像古早定格动画。
一黑,静止。一亮,两具身躯缠斗在一起。
一黑,静止。一亮,一个抓住另一个头发,一个挥拳冲另一个面门。
一黑,静止。再一亮——
景夏顿住脚步。
时樾反剪着双臂将人摁在了濒临报废的车上,另一只手臂横着抵住颈侧,毫无疑问地彻底控制住了反抗之势。
他的头不知在哪撞到了,鬓角处一股鲜血和胸膛剧烈起伏的速度同频流淌而下。
在铺天盖地的酒气中,景夏喃喃,“时樾……”
而时樾恍若不查,侧过头来,眼底幽暗,又隐隐有血丝蔓延,“报警。”
-
交警来得很快,立刻拉着三人去医院。时樾处理了鬓角的伤口,肇事者则做了血检,血液内酒精含量超过80mg/100ml,妥妥的醉驾。
人证物证俱全,肇事者拘留,肇事车辆和受损车辆包括景夏的越野被拉去了交警队,万幸的是拖挂式房车得以幸免。至于案情,交警说具体情况待明天联系到另一位倒霉车主后一并处理,还交代景夏好好照顾伤员之后先行离去。
凌晨五点,景夏拉开房车的门,率先钻了进去。
“好好休息,我在附近找个酒店。有事随时打电话。”
景夏回头,这才发现时樾始终站在车外的台阶上。
此刻,在暖黄色的灯光中,他姿态沉静,半垂着眼皮,轮廓模糊。
她看着他,像是从井口向下张望时黑漆漆的一汪水,无波无澜。但她忘不了方才他制服那男人时极致紧绷颤抖的肌肉,凌厉到可怖的神情,和在警察赶来后看似正常的沉默。
时樾是一个温柔、温和、温吞的男人。骨子里就是。
可那外表撕裂后,从内生长迸裂出的竟是令人胆颤的疯狂。
就连警察看了车载录像后,都忍不住连连咂舌,拍着他的背叮嘱:“虽说人喝了酒,但万一身上揣着什么武器呢?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你女朋友考虑吧?下次不敢这样了,知道吗?”
彼时时樾没说话,甚至都忘了解释他们的关系,只是敛着眸,作侧耳倾听状。但景夏没错过他那无规律的、极不明显的颤动的唇角。
景夏收回视线,将沙发上堆积的五本足足一个指节厚的书并拢,放在靠窗的位置,“房车有两张床。”
“不用。”时樾似乎笑了下,很轻。
见状,景夏蹦下一节台阶拉住时樾的手腕,直接把人拖上车,又摁在了收拾好的沙发上,反手便关上了门,“医生都说了,你头上的伤需要休息。”
“我——”
“闭嘴!”
时樾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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