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还是时樾给轮胎补了气。
告别大尾巴,越野车跑起来格外轻巧。景夏开得格外轻松,甚至跟着音乐哼起了歌。
“我为自己留下的空白是一处隽永的释怀
如果失~去~是重来就不会太——慢才——明白——明明明——*”
猛找音调,终于——“明白!”
哼着哼着,她猛一扭头看时樾,发现他笑了。被她五音不全、气若游丝的假声唱法逗笑了。
“咳。”景夏噤声了,然后,“噗——”
确实有点搞笑。
这几天时阴时雨,今天太阳露了头。
从香格里拉出发沿着G214一路飞驰,第一次停靠是在噶丹松赞林寺观景台。碧绿的草甸向远处伸展,松赞林寺庞大建筑群的白墙金顶庄严神圣,在初升的阳光下闪耀着。
景夏使唤时樾举起小狗,“再往左边一点点!”
时樾侧身,手臂伸直,“这样?”
“对对保持!三——二——”
摁下拍摄的前一秒,她调整焦距,画面从小狗松赞林寺,扩大到小狗时樾和松赞林寺。
哈巴雪山的巍峨,帕纳海的静谧,金沙江U型大拐弯的壮阔,白马垭口4292的标志,都留下了他们的脚步和身影。
五年前,时樾第一次来长市,在电玩城的镜面墙,她对镜拍下两人并肩而立的照片。
那时候,他们不敢太亲密。男孩挂着刻意按耐的笑容,稍微侧身呈靠近的姿势,但手臂收得很近,生怕唐突。她上半身倾向他,但手背在身后,也怕唐突。
谁都没想到,那会是他们彼此之间唯一的合照,也是景夏手机里关于时樾的唯一一张照片。
异地恋见面不易,所以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一分一秒掰开来过,也记不起来拍照。
很多情侣分手后,清理相册都要花大功夫,甚至分手很久之后,还会在不经意间发现还留存的痕迹,或是一张美食照右上角露出的手,或是共同好友无意中提起的一句话。但景夏只花了一秒,只一秒,对方便从生活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两个相切的圆失去那一个切点,仿佛从未有过交集。
走走停停,于午后三点抵达飞来寺观景台。
这里直面梅里十三峰,是最佳观景位,正值暑假,哪怕是雨季、哪怕雪山在厚厚的云中隐去阵容,来往游客依然众多。
景夏挠挠头,吸吸鼻子,“找个地方歇着吧,今天肯定没戏。”
“上车,穿衣服。”时樾催促。
八月份的下午,她在短袖外套了一件抓绒,扣上鸭舌帽。
从观景台停车场出去已经开始拥堵,几辆大巴车靠边停,像下饺子一样吐出一个又一个游客。跟在后头的大多是商务车,从车身印着的字看都是精品游客团。
景夏跟着前车向前挪动,朝左侧更加拥堵的巷子张望,两边民宿、供氧酒店、餐厅的招牌林立,但比招牌更多的是人头,“不知道还有空房吗?”
时樾翻看旅行app,“离观景台最近的都是满房。”
她忧郁,“哎。”
本来没打算在飞来寺住一晚的,毕竟雨季,能看到日照金山的概率非常非常非常低。但是在白马垭口碰到了一组包车的姑娘,司机是本地藏族大叔,说三天前有,今天风大明天也有可能。
景夏当即决定赌这一次。结果就是毫无准备。
“雾浓顶的也满房。”时樾说。
“不然算了。”景夏接受现实,在导航上输入德钦县三个字,“大不了明天凌晨三点开车上山。”
——据那位大叔说最近旺季人特别多,到飞来寺的路凌晨四点就开始堵。
时樾突然说:“半山腰有一个藏族民宿,在飞来寺寺庙附近,离观景台一公里。”
“我看看?”景夏伸过脑袋。
首图就是大床房,全屋都是黄棕色木质装潢,电视淋浴一应俱全,吸顶灯还是红色镂空的藏饰风格,像建筑外观的红屋檐白圆圈。
“好像还可以。不知道能带狗吗?”
时樾说,“带不了我陪奇迹住车里。”
景夏蹙眉,“这儿晚上应该很冷——”
“小狗会感冒。”
“我没事……嗯。”
两人对视,时樾垂下眼皮并语塞,景夏笑出声。
“可以带可以带。”老板是位飒爽干练的藏族女人,招呼两人一狗进屋,“几间房?”
进门是大开间,一人宽的炕挨两面墙呈L状,上面摆着铺盖。景夏环视一圈,“两间。”
“好呢,等一下。先坐。”
正对的炕上坐着几个户外打扮的男女,应该是驴友。他们去另一侧坐下,景夏才发现,茶几边上是口炉子,脚伸近些暖洋洋的。炉子边,一位着藏族传统服饰的奶奶一动不动地坐着,双腿并拢双手交叠,被皱纹侵蚀的眼皮半垂,眼神混沌。
她不由多看了几眼。
过了会,老板从楼梯口招手,“两位,房间好了。我带你们上去。”
“好的。”包本来在脚边,景夏却提了个空。时樾一手拎俩包,一手抱起奇迹,“你先走。”
楼梯狭窄,偏高。老板一边走一边向后提醒,“小心啊!”
然后景夏扭头提醒,“时樾。”
时樾比她低两节台阶,“扶好。”
当景夏栽进软乎乎的两米大床,从左边沿翻到右边沿,又从右边沿翻回来,美得不得了。
房车的床说小不小,但和正儿八经的床相比,还是稍显局促。
睡了一个有点晚的午觉,景夏抱着保温杯和没读完的诗集下楼。刚从楼梯口出来,一个光屁股小孩就抱住了她的腿。
景夏大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板追过来,将小孩一把提溜起来,piapia地打屁股,“跑什么跑!洗澡!”
“呜哇——”小孩号啕大哭四肢挣扎,终究还是被扔进了热汽腾腾的澡盆。
“砰!”卫生间门一关,忍耐的笑声驱散大厅的安静。
景夏好笑地摇头,带着奇迹绕过几个坐小凳子的住客和更热乎的炉子,在时樾旁边的空档坐下。
他带着眼镜,正边烤火边刷手机。
“没睡一会?”
时樾抱起奇迹,“没有,不困。”
右手边,藏族奶奶还坐在原位,连姿势都和三个小时前分毫不差。景夏蹙眉。
“奶奶年龄大糊涂了。应该是阿尔茨海默。”
景夏惊讶地看时樾,“嗯?”
“老板说的。”他指了下紧闭的卫生间门,隐约还能听到小孩哭得筋疲力竭的抽噎。
“啊……”她暗自唏嘘。
这是一本朴素有力的诗集,简单的语言背后是战争中无尽的悲哀。读者会被一字一句击中。景夏很翻到夹着书签那页。
《无声地抽泣》
我希望我醒来以后发现一整天都有电
我希望我能再次听见鸟的歌唱,而不是枪击和无人机的嗡鸣——
口袋里手机嗡鸣起来。
掏出来一看,她姐。书扣在腿上,“姐。”
“拿到一批侵权人信息了,今天提交到法院立案。”景浛开门见山,“周期可能会很长,一年两年也是有可能的。先有个心理准备。”
景夏闭了闭眼,只觉脚踩的方寸之地更加坚实,又滋生出无尽的力量,“好,我明白。谢谢姐。”
景浛用鼻子出声作为回应,“在哪玩呢?”
她生疏地汇报行程,“现在在——迪庆藏族自治州,梅里雪山。”
“还是一个人?”
景夏挠头,“……啊内个——”
“好知道了。挂了。”
“……?”她对着嘟嘟响的盲音失笑。
继续看书。
【我不怕死亡。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我也并不想等待死亡。”
他讨厌等待。
他问死神能不能等他写完最近写的诗之后再来。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把一枝新鲜的玫瑰
插在衣领上,迎接即将开始的漫长旅程。】
胳膊肘被时樾的胳膊肘碰了一下。景夏惊觉,捂嘴悄悄地问:“我是不是读出声了?”
她读诗的时候习惯发出声音,她喜欢文字流动的感觉和唇齿间跳跃的韵律。
时樾先点头,转而冲她旁边抬下巴示意。
“啊?”景夏不明就里,朝右手一看,发现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正对着她。
“奶、奶奶?”她迟疑。
藏族奶奶自是不会回答。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景夏翻了一页书,继续读道:“座城市空无一物,除了一个个凹坑/我唯一的选择就是踏上一条崭新的、无人走过的路。”
奶奶饱经沧桑的黝黑面容上皱纹纵横,像一道道被风侵蚀的山谷。亮粉紫的衣袖、红紫蓝黄绿相间的条纹裙包裹着那佝偻的身躯。她似乎在听。
景夏问时樾:“你说她能听懂汉语吗?”
“刚才老板让她喝水说的是藏语。应该是听不懂的。”
“在加沙,一部分我们甚至没法彻底死去/每当炸弹袭击,每当弹片击中我们的坟墓/每当碎石落在我们头上/我们就会从暂时的死亡中苏醒一会儿。”
景夏回视。奶奶的目光始终落在她不断翕动的唇上,像是在借助嘴形辨认一个又一个字。
景夏想了想,又背道:“Thereisnofrigatelikeabook/totake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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