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何汝玉并未出远门,只在巷口支了桌椅,替附近的街邻代笔。而陆奕却自从前日送何汝玉回家后,就向衙门告假说身子不适,回了苏府。
连日忙碌,公安三县闹了许久的水匪一事终于有了些成效,又恰临中秋,荆湖北路一众官员都想借此为苏敬春这个新任知府庆贺庆贺。
早几日起,就有不少请帖递上了门。
苏敬春向来不喜这种官场上的应酬,推脱了几次,却耐不住登门的人多。一来二去,最终由荆湖北路转运使杜使君牵头,转运副使、转运判官以及叫得上名号的漕司属官作陪,遍邀江陵府大大小小官员同江陵县县令,县丞、主簿等,在城西江堤的楚楼做客。
转运使杜新昉作为掌管荆湖北路这一带的最高官员,在朝中官声向来不错,其家中堂叔还曾是苏敬春春闱科考那年的主考官,于情于理,这顿饭他都该去。
楚楼是江陵府最大的酒楼,共有三层,倚水而建,推窗,东西两面皆可望见江山。临近水面常年灯火通明,更有雅妓登舫唱曲,歌声绵长。
苏敬春到时,江陵府大小官员早在门口等着了,见着他来,皆齐迎上去,就连杜新昉都从门内迎出,说笑间,格外热情。
宴席上众官员推杯换盏,互相说着恭维之语,敬酒之人一波接一波,眼看苏敬春招架不住,江陵县县令刘炳忙找准机会凑了上去。
刘炳在江陵县任期已满两年,只待明年考绩评个优,这官位便可再往上升一升。他早就想同这新任苏知府处好关系,无奈相邀多次,却屡次被拒。如今好不容易能有机会在上官面前露脸,他如何能错过。
觥筹交错间,明里暗里替苏敬春挡了不少酒。
一个时辰下来,就算他再能喝也有些招架不住了。趁着出去如厕的间隙,他连忙喝下主簿张俭提前为他备下的醒酒汤。
他喝着汤,张俭在一旁道: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怪事?杜使君官位明明比苏知府大,怎得还反过来恭维他?”
刘炳一口气喝完汤,将碗递了过去:“就你那脑子,能想得明白什么?官场官场,是人情场,关系场,世故场,哪里是区区官位就可揽括?你可知苏知府的姊夫现任何官职?”
“怎得?还能是宰辅不成?”
刘炳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算猜对了!”
张俭大惊:“当真?怪道如此!竟还有这层缘故!我怎未曾听说?”
“嘘!小声些!”刘炳制住他,听不远处房内的动静小了一些,忙拉着他往回走: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我告诉你,你记着便是!我这也是才得知的消息,要不然这些上官怎得一个二个都往上凑?走走走!快些回去!一会儿等人喝醉了怕是连话都搭不上!”
说着两人便一前一后匆匆往宴席上赶。烛火映照下,刘炳忽然瞧见回廊那里似乎有个人影一直在房间门前来回晃。
那人年岁不大,背对他们而立,锦袍上的绣纹在烛光下泛起细碎流光,看起来雍容矜贵,仪态不凡。
今夜楚楼全场早已被包下,能出现在这里的人要么是江陵府官员,要么是哪位官员的家中子弟。多结识些人总归没有坏处,何况能在此相见也是缘分。
刘炳脚步一顿,上前就欲攀谈,却见那人听到声响,忽地把脸扭了过来,正对着他俩。
张俭愣了一瞬,当即惊愕出声:
“陆奕?”
他掌管各类账籍,与户房来往频繁,自是认得陆奕,此刻忽在此地见到他,反应过来后,立即喝道:
“你这厮好大的胆子!这里岂是你能胡闹的地方?”
陆奕?
那个衙门里带头闹事的小吏?
刘炳脑中清醒了些。他自视清高,从不与吏员多加往来,显然不认识他,可这个名字他却是有些耳熟。听张俭这么一说,他登时又急又气,带着酒气骂道:
“混账东西!我好心放你一命,你却偷偷来此作甚?”
说着厉声呵斥,让他速速离开。
陆奕恍若未闻,仍旧不慌不忙地站在那。张俭大怒,立刻就要唤人将他撵出去。
这时,房内众人似乎听到门外动静,忽而静了一瞬。紧接着,有人不悦道:“是谁在门口喧哗?”
刘炳自知失态,酒醒大半,连忙进门致歉:“是下官衙门中的一小吏不知何时竟误闯了进来,下官正命人速速将他撵出去!”
张俭也浑身直冒冷汗,躬身跟着请罪。
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两人意料之外,刘炳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行为肯定会惹得杜使君不悦,可人多眼杂,当着诸多同僚的面,只有将人赶快带走才是正理,是以话音刚落,他就欲起身带人走。
却没想到,坐在主位的苏敬春在望见他们身后所谓的小吏时,忽然将酒盏重重磕在桌上,大喝一声:
“不必了!”
紧接着,他说:“陆子光,既然来了,还不快拜见诸位长官!”
这声称呼一出,在场官员无不惊愕,杜新昉忙问:“怎得?这小郎君竟是苏兄相熟之人?”
“让诸位见笑了,”苏敬春叹了口气,随后指向陆奕:
“此子乃是在下外甥,亲外甥。”
......
众人一愣,刘炳脑中一炸,顿时觉得房内静得好似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
苏知府的亲外甥!
还姓陆!
那他爹岂不就是......
他抬眼望向陆奕皮笑肉不笑的那张脸,大脑嗡的一下瞬间空白,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浑浑噩噩间有人一把拉住他胳膊,对他说:
“哎,我只不过是想跟刘县令开个玩笑,阿舅你怎么就这样把话说了出来!真是无趣!”
???
开个玩笑?
刘炳一口气哽在喉间,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陆奕这招显然将他吓得不清。
是夜,刘炳清醒后,带着江陵县衙的一众官员亲自将陆奕送回了苏府,紧接着立刻赶去衙门召集所有衙役,连夜去往郑家村将田有才一干人等抓了起来。
翌日,陆奕上值时听人这么一说,还愣了一下。待了不过一会儿,就有人客客气气来请他去往公堂的耳房问话。
与上次不同,这次县衙的官员基本上都到齐了。
事发突然,田有才万万没想到衙门竟然会将他抓了起来,昨夜被捕后,在狱中一直嚷嚷着要见县令,可吼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理会。此刻,他跪在地上望着刘炳,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随后便是例行审讯,陆奕看得无聊,索性借口户房有事需得告辞。刘炳身边的师爷悄悄跟在他身后,等出了门拽着他直往后宅走,言说县令有东西要给他看。
陆奕冷着脸拒绝:“我似乎同你家县令讲过,我并不希望我的身份被其他不相干的人得知!”
师爷连忙保证:“陆公子放心,我等绝不会说漏出去半个字。”
“那就好!”
见他欲言又止,陆奕不耐烦道:“你还有什么事?”
师爷讨好一笑:“陆公子,明府说他之前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被奸人所惑。可他并未参与其中,这背后一切另有他人作祟,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陆公子明察!”
陆奕勾了勾唇:“就这?我早知道了,不然你以为他现在还能安稳坐在这里?”
从他上次被抓,陆奕就看出来了,刘炳或者县衙众人都不是田有才背后靠山。
刘炳出身世家,此前一直在西南做官,后因得罪了人,家道中落,仕途一直不顺。他为人傲慢,眼高于顶,自恃世家出身,最厌恶与商贾往来。且他来江陵不过两年,与田有才并无接触,这是其一。
其二,若刘炳真是田有才背后之人,那日根本不会只将他与元铮抓起来威胁一番就放了。这番举动更像是受人所托的敷衍之举,没想要他俩的命,也压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其三,刘炳野心虽大,却并不贪财,他一直试图往上爬,绝不可能久居江陵,帮助田有才于他而言并无任何助力。
这些事情,陆奕早就看清了,之所以那日故意被抓,目的就是拿到那封认罪书。有时候,别人自以为的把柄往往也可成为别人反过来威胁他的利器。捏造供纸,逼迫吏员强行画押,有了这份铁证,不怕他刘炳不洗心革面。
至于县衙的其他人,县丞松松垮垮一向不管事,就是来衙门混日子的。主簿张俭倒能做些实事,就是胆子太小,也没什么背景。
师爷听他这么说,愣了一下,恭敬道谢后就欲回去复命。
陆奕喊住他:“告诉刘炳,只要他往后秉公办案,本公子可既往不咎!至于漕司衙门那边,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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