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七月初六,七夕节的前一日,也是姮娘生辰的前一日。
这段时间,玉微瑕他们一直待在东院,不曾踏出院门半步。他们过着自己的小日子,难得地清净自在。
齐国公府上下主子的态度,玉微瑕一点儿不在意。她既不讨好,也不惶恐,就这么静静地在这,任人打量。
将他们一家三口扔在东院,自生自灭,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她在那些贵人们心中的分量,果然极轻,稍微泛了个水花,掀起点涟漪,又归于平静,好似不曾出现过任何波澜。
挺好的,不是吗?
泾渭分明,互不交涉。
有时,玉微瑕甚至会恍惚,觉得像是回到了清晏别苑——那处远在青玉城的家,才是她心中真正的家。
她也并非无事可做。
姮娘三岁需要的物件,得早早备下。每一条,都需要她过目。
本朝的婴孩,周岁固然重要。但三岁,才是迈过了生死大关。孩子养到三岁,才算是立住了,才有资格写进宗祠。若是在此之前夭折,便只能算作早夭,连名字都留不下。
至于三岁这日的宴席,办不办、怎么办,全看心意。
若是孩子讨人喜欢,便可大办一场,宴请宾客,热热闹闹地昭告四方;若是被忽视,便小办甚至不办,就这么过去。
也有些人家里忌讳这个,生怕乐极生悲,福运太过,压不住寿数。
玉微瑕不信这些忌讳。
在青玉城时,姮娘的周岁宴和两岁宴,从来都是大办。亲朋好友齐聚一堂,明家和刘家也备了厚礼。
生日这天,姮娘永远是最开心、最耀眼的。
可如今是齐国公府。
高门显贵之地,规矩森严。姮娘根本越不过她的叔叔姑姑,也不曾得到祖父母的偏爱,谁会为了她大张旗鼓地宴请众人呢?
玉微瑕心如明镜,知道夏氏的答案。
可她不忍姮娘受委屈,抱着侥幸,她还是差人去问了。
果不其然,夏氏的话传回来:在东院办就成。
东院办,意味着,不请外客。甚至是,东院自己热闹就成,不必惊动府上其他人。
玉微瑕心凉了半截。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姮娘毛茸茸的小脑袋。看着孩子那双澄澈无知的眼,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清晨的阳光不刺眼,落在她的手背上,透着淡淡的暖。可那暖意,却怎么也渗不进她的心里去。
-
翌日,天还未亮。
玉微瑕醒来时,祁寅川已经起了。他立在床边,身上穿的正是她亲手做的那件霁青直裰,见她睁眼,便微微一笑。
玉微瑕一怔,脱口而出便是:“……这件直裰,你不是万分爱惜,放进了箱中珍藏么?”
“今日是姮娘的大日子。”祁寅川整了整袖口,不慌也不忙,“配这件,正合适。再者说,放进箱中藏个千万年,才是真真辜负了阿玉的心意。”
祁寅川望着玉微瑕,眸子清亮,却跟带着钩子似的,悄悄勾住了玉微瑕的心。
玉微瑕垂下眼,抿住唇,侧过脸。她想端庄持重些,怎料嘴角还是弯了弯。
待她梳洗完毕走出内室,竟见祁寅川站在铜镜前,仿佛在照镜子。
他可是从来不照镜子的。
“你这是在做什么?”玉微瑕有些惊讶,她忍不住打趣,“当时收到的时候,也未见你这般爱重。怎么现在,反倒珍而重之了?你若只是为了这一日,才看重这直裰,那我可是不依的。”
今日是姮娘的生辰,玉微瑕换了一身绛红的纱裙,逶迤于地。不似每日的淡妆,脸上也上了全妆,比平时多了几分明媚与好气色。
听到声音,祁寅川并未转身,只是望向镜中的玉微瑕。面容在铜镜里泛着柔和的暖色,反倒比清晰时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影影绰绰,光影斑驳,恍若仙子。
他笑而不答,在整理完最后一处褶皱后,转过了身子。那件霁青直裰穿在他身上,将他衬得芝兰玉树,仿佛谪仙。
玉微瑕羞红了脸,自然也不再想祁寅川在今日穿直裰的细枝末节。
夫妻二人才收拾妥当,出了内室,黄姑就抱着还未睡够的姮娘过来了。
姮娘今天被打扮得像个小仙童,穿着品红色的襦裙,既鲜亮又可爱。襦裙上绣着金牡丹和金鱼,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黄姑还给姮娘扎了很好看的发辫,左右两边各两个。走起来的时候,发辫晃动,刘海也跟着一起。
今日可以说是姮娘认祖归宗的大日子,也可以说是她正儿八经的第一次生辰,东院上下都难耐激动。
唯有姮娘,年纪小,尚不知事。
她看见玉微瑕,眼睛一亮,又很快黯淡。
玉微瑕抱过她,哄着:“乖乖,怎么了?”
姮娘的情绪不太高涨,她缩在玉微瑕的胸口,有点儿委屈地说:“饿,姮娘饿……还困。”
玉微瑕拍了拍姮娘的背,安抚着她,她说:“姮娘先吃糕点垫垫肚子,今天可是姮娘的生辰,姮娘答应过阿娘的,对不对?”
姮娘点点头。
时辰不早,姮娘在玉微瑕的怀里啃着糕点,玉微瑕和祁寅川则没有用膳,径直去了后头的祠堂。
祠堂离东院近,他们走过来没花多少时间。
祠堂的院落很大,足以容纳上百人。正对着的一整面,全都属于祠堂,许多扇门都牢牢锁着,唯有拿钥匙的人才能打开。
到祠堂时,祁氏的老仆已经到齐了,分别站在最左侧和最右侧。
祁氏的族老零零散散来了几个,坐在正面廊檐下的长椅上。
再就是碧姨娘三人,缩在正面左斜角的角落里。
玉微瑕不认识她们,但推测出来了。
碧姨娘长得不算倾国倾城,给人的感觉很舒适。只是她神情有些瑟缩和胆怯,看着没什么精神。
她左侧的女孩与她如出一辙的神情,但比碧姨娘姝丽动人些,这应该就是祁家最小的女儿祁静婉。
至于另一边那个阴沉孤僻的少年,应该就是最小的祁恪川,他似乎有条腿不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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