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舟随姚点溪去见她师父,一路来到闻岐阁中。
半空中就闻到飘来的幽远药香,靠近后气味渐浓,在鼻尖萦绕不去,进门后更是深入肺腑,光闻着都觉得能治病。
可惜治病良药一向苦口,闻起来也很难闻。
姚点溪的师父是位元婴医修,姓廉名休。在叶轻舟的刻板印象里,医修大能都是长胡子老人家,擅长养生,但这位明显有点不同,虽然看上去也是擅长养生,但有点太擅长了,面容白净、气血充盈,一上来就拉着他的手,把脉望气,然后叮嘱道:“年轻人,经脉不畅,得扎两针。”
叶轻舟惶恐求助姚师姐:“真扎吗?”
又试图解释道:“廉大夫,我是来拜师学医的,不是来治病的。”
廉休喃喃道:“都一样都一样,学了更得治,不能让别人说我们是医者不自医……”
说着便抽出一长根细针,开始在他手腕附近找穴位。
姚师姐在旁边宽慰道:“师父就是这样,咱们在他眼里都有点毛病,得先治再聊。”
听完这句话,叶轻舟并不觉得能放下心来。
那——么长的针,虽然细如牛毛,那也是银针,硬的啊!
他惊恐地想要挣脱,没想到廉休手劲如此之大,将他手腕牢牢钳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针尖马上长驱直入。
他倒吸一口凉气,不会扎穿了吧?
针尖停在表面,廉休睁大双眼,也为这离奇的皮肉疑惑不解。叶轻舟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好扎不动他。元婴都扎不动,看来苏缪说化神以下伤不了他多半是真的。
刚庆幸没两下,廉休弯起眼睛,两手抄起他的胳膊,对准一个穴位用力按了下去。
“啊啊啊啊!”
“别挣扎,越动越痛,”廉休两只大手将他捏得死死的,听取尖叫声一串,“痛则不通,年轻人,爱惜身体啊。”
叶轻舟额头汗珠滚落,霎时眼前模糊一片:“我,我很爱惜的,是您手太重了,啊啊啊!”
“肌肉僵硬,再看另一侧……嗯,疲软,得好好练练,”廉休拍拍他的胳膊,又不客气地顺手盘了一遍,“这里还行,但左右不对称,怎么练的?”
叶轻舟哭笑不得:“练剑只用右手,所以右手有力,左手无力。”
“那不行,必须加练左手,多举举石臼,举不起就多捣药,不然你这一大一小多难看,”廉休把问题全筛过一遍才肯放手,“说吧,你要找我学什么?”
叶轻舟整理衣裳,躬身行礼:“弟子想向您拜师学医。”
廉休点头,追问道:“我知道,但你想学哪一块儿?”
叶轻舟看过爹留下的医书,无非是些药典医方,对医道缺乏整体认知,只能小心翼翼说道:“治病救人?”
廉休哈哈大笑:“医家手段,都是进可救人、退可害人,只看你想怎么用。”
他迷迷糊糊跟着点头,认也有道理,但这和具体学什么也没多大关系。
廉休笑道:“看你这样子,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如这样,先随我学上一个月,有所了解,再说学什么的问题。”
叶轻舟松了口气,随即感激道:“多谢廉大夫!”
“不谢不谢,对了,你是来拜师的,”廉休取出一卷文书,“我也不爱搞那些繁文缛节,只是入我门下,需先听过我的规矩。”
叶轻舟见势恭敬跪下:“师父在上……”
“起来起来,都说了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了。”
廉休展开文书:“这都是我定的规矩,你且听好了。”
叶轻舟不知,除了行礼,该如何向这位师父表示尊敬,两眼直视师父太冒犯,不看又像不专心,只能竖起耳朵,紧盯文书背面。
“第一,需爱惜自身。”
叶轻舟一愣,第一条不该是什么大医精诚之类的吗?怎么是“爱惜自身”,似乎反其道而行之。难道这里的宗旨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第二,不准乱试药,对谁都不行,包括自己。”
这点还好说,不能抓人试药。但这算不上医者仁心,是做人的起码规范。
难道有人犯过?
“第三,授课期间,一天不准问我超过三个为什么。”
叶轻舟脱口而出:“为什么?”
廉休放下文书:“一个徒弟问三个,十个徒弟问三十个,一天时间都用来回答问题了,我还教什么?”
叶轻舟乖乖闭嘴,给师父腾时间。
“第四,不准偷喝药酒。”
规矩之间毫无联系,就像从练剑不准戳人跳到今晚睡觉必须盖被子。
“第五,学针灸不准用银针打架,那是另外的课程。”
叶轻舟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些规矩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吧?脑海里蹦出廉师父被弟子们惹生气了,现抽出笔添规矩的画面。
“第六,学医一定要听我的,不准乱来。就先说这些,懒得搞什么长篇大论的。”
廉休收起文书:“能做到吧?”
叶轻舟恭敬道:“能。”
“好,那你以后就可以叫我师父了,不爱叫师父也可以,就是别叫我廉老头,我不老。”说完眼睛朝姚点溪那边看,似乎在说“听见了没”。姚点溪把头扭向一边,装作没看见。
既然不讲繁文缛节,教学自然也没什么规章条陈,廉休给他上的第一节课是——给灵草分类。
“喏,刚摘回来的,这一堆,你看看这几个,叶子有长有短,形状有圆有尖,再看这里,根须有没有明显主根,旁根数量多不多,长什么颜色?按着这个分,分完给我瞧瞧。”
叶轻舟蹲在一圈绿油油的灵草中央,鼻子里钻进来各种草药味儿,眼睛转着圈扫过至少一百来株草药,粗略估计,少说得分上一两个时辰。于是盘腿坐下,免得腿比手先累了。
“这孩子,太不讲究了,拿着,”廉休用法术递给他一个小板凳,“分好了叫我。”
叶轻舟接过凳子后莫名有些心酸,其他地方都只当他是个没有灵力的废物,这位廉大夫却毫不在意,还关心他怎么坐。心头一暖,眼前杂乱的草药都变得可爱起来。
分拣草药有些枯燥,好在路过的师姐、师兄都会盯上一会儿然后给他出主意,日头渐高,又有人建议他挪到树荫下,免得晒伤了。
叶轻舟越发觉得来这儿是选对了,看到逐渐分成几小堆的草药颇有成就感。
他又拿起一株长条柔软的药草,轻车熟路往左手那一堆扔,恰巧听见门外不远处有人大喊一声“廉老头!”
还真有人敢喊他“廉老头”,还喊得这么气势如虹、理直气壮,生怕本人没听见。
师父没回应,竟然又喊一声,声音更大,接着一道白光穿堂而过,直掠庭院当中。
好熟悉的声音,这是……
“白师叔?”叶轻舟看清来人,又看见她身上垂落下来的绿色衣角,头脑瞬间一片空白。
“师妹!”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一会儿不见怎么就成这样了?
叶轻舟跟上去想多看两眼师妹的情况,但白仙子脚步太快,一眨眼工夫就随廉大夫走远了,拐到一处厢房内。他迈开步子快跑过去,却只在关门前勉强瞧见一眼师妹苍白的脸,随后就被挡在门外,看着门扇在眼前缓缓合拢。
“且留步,师父诊治期间谢绝打扰,”姚点溪拦住他,“师弟莫急,等师父瞧完了再进去也是一样的。”
叶轻舟自然明白,自己进去也帮不上忙,但心情上难以纾解。刚才师妹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像纸,仿佛大病一场,他做不到不担心。
是昨天输送太多灵力过度劳累,还是今天练剑出了什么岔子,不会是被人打伤了吧?
他浮想联翩,想象力朝最坏的结果一路滑下去。要是师妹有什么不测,他要怎么办?心乱如麻,无从断绝,无助地在门外来回踱步,吸冷气吸到肋骨下方疼。
门内则好过许多。
廉休把脉之后捻起长针,朝几处穴位扎去,边治边说诊断:“陡然吸收不少灵力,又大量释放出去,虽经脉无恙,但精神欠佳,又将身心投射于剑上,太过伤神。”
白仙子疑惑道:“只是伤神?”
“经脉略有一些阻滞,但也不至于令人晕厥,主要还是太过费神,”廉休换针扎其他穴位,“忧愁焦虑,蕴结五内,肝血消耗太多,心血又不足,还需好好调养一阵子,别再给她灌这么多灵力了。”
白仙子面带不悦:“不是我弄的。”
廉休一怔,捻着针尾陷入沉思,门里最爱干这种事的只有那位了。
“那就劝劝大长老,这孩子身体调理好之前不能再下这么猛的手。”
“还有别的病吗?”
“还能有什么?”
廉休怔怔望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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