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清单交与知府后,接连又过去两日。陈怀仁那头的消息尚未传回,京中的来信便已先一步而至。
展开信笺,入目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清瘦峭拔,行距疏阔,一如那令她牵肠挂肚的写信之人。
视线落在首行——
【听起来倒像是臣会说的话。】
陈晚荣轻笑出声。
思绪也被这句牵着,一路回到与他写信的那夜。
彼时秋雨淅沥,四处都弥漫着一股潮湿而又隐秘的气息,直扰得人昏昏沉沉。倚枕小憩,身也好似飘至凌云,行尽千里,才得入片时春梦。
梦中夜雨依旧,偏不觉半分寒凉,反而有躁意自小腹渐生,十分难捱。
想要动弹,四肢却被猛然扣住,挣扎不得。
恍惚间,她闻到了一阵熟悉的松柏香气,清苦,浓郁,像是误入了山间的柏林,沉沉地将她拥裹起来。
有白衣仙人欺身而上,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可她并不想推开,双手一揽,便勾住他脖子,径直对上那清冷眉眼。
昔日沉静如水的眸中,此时却带着些令人心颤的意动。
一只手也被他引着搭在束腰处。那绳结素来系得繁琐,可今日不知怎的,指尖不过堪堪搭上去,就迅速散开,道袍也顺势垂落,盖在她腿间。
欲望脱离了道与自持,明晃晃映入她眼底,教她惊惧之余,又隐隐生出些不自知的期许。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又烫又急。先前的克制从容也仿佛不复存在,她的后脑只能随着他的节律,在软枕上轻轻磕着,一下一下,想唤他慢些,可偏偏身子也软得厉害,全然不听她使唤。
恰在此时,冠后束着的那段素缨也垂落下来,轻扫过她的面颊,引得她战栗连连。
正欲伸手去抓,可指尖刚碰到那丝制缎带,就被一阵剧烈的颤抖攫去了所有力气。
再顾不上常有的羞耻心,她双腿紧紧缠上他腰身,将他抱得死紧。眼角胀得难受,被他这样一逼,满腔的泪便再无处发泄,止不住地淌落下来。
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见那张出尘的脸也望着她,目中有怜惜,有餍足,还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旋即他俯身,清冷喘息也被情欲浸染,附在她耳畔,低声呢喃。
“《道德经》有云: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吻落在她耳廓,轻啄慢含,极尽缠绵之意。
“娘娘此刻——”
“就是至柔。”
……
陈晚荣猛地惊醒过来。
心跳声急促如擂鼓,后背的寝衣也被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又湿粘。
怔了好一会儿,她才恍惚过来,此处是蜀地,并非国师殿。而他,则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不能帮她抒解此时的煎熬难耐。
她试着自己动手,明明都是仿的他来取悦自己,可在榻上辗转几番,却怎么也找不回那夜的感觉。
最后她终于选择放弃,起身,披衣,净手,点烛,气急败坏地开始给那人写信。
“你知不知道你在我梦里做了什么?你竟然又引《道德经》来欺负我,说甚么“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之类的话,你家道祖知道他的经文会被你用在这等事情上吗?”
她洋洋洒洒写下许多行,不厌其烦地描述他在梦里究竟是怎样欺的她,写到最后,又想起方才未能尽兴之事,存着几分想要他为难的调戏,又安着几分不自知的好奇,便在信中问他。
“……为何同样的事,我自己来总是不行?那夜你分明也是初学,为何你却无师自通?可是你们道士都有哪些独门的秘法吗?”
写完这句后,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匆匆给信封了口,寄信之后的那段日子也努力将这事抛在脑后。
直到她今日收到了这封回信。
本以为信中的他也会如从前那般窘迫,避左右而言其他,或用道经含糊过去,未曾想他竟这般坦然。
信纸上“听起来倒像是臣会说的话”这几个字仍历历在目。想起梦中他贴在她耳旁说的那句道德经,陈晚荣面上便又烧了起来。
——他还真是什么场合都能引经据典。梦里梦外,一模一样。
陈晚荣深吸一口气,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压下去,目光重新落回信纸。
【臣于此道亦初学,本不敢妄言。
然据臣所知,掌心之温,指腹之力,翻转之节律,缺一不可。
而三者中,节律最难自习。
待娘娘归来,臣再为娘娘详解。】
陈晚荣迅速将信纸往下一扣,耳根也烫得厉害。
他竟然真的在认真教她……不,他怎么又在用讲道的口吻跟她说这些?!
而那最后一句,她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看似写得冠冕堂皇,实则说的不就是“等你回来,我亲自来”吗?
羞耻和欢喜一起涌上心头,一时恨不得能日行千里,径直推门入殿,不管不顾与他尽享那一夜贪欢。
可惜笑意还未收尽,就听一阵叩门声响起。
“晚晚,你在里头吗?”
听得熟悉的温润嗓音,陈晚荣忙将那封信往案角公文里一塞,努力让自己回到平日那副正经模样。
“哥哥,我在,你直接进来吧。”
陈怀仁推门进来,见她正襟危坐,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刚要开口,目光却不经意瞥见她耳根那层薄红。
自与妹妹在蜀地重逢,他多少也注意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每隔六七日,京中便有一封不走官驿的私信会送过来。
信封上从无署名,唯有一枚鲜红的朱砂印。
每回这信一到,他妹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关起门半天都不出,即便出来,也是要么眼神飘忽对着药碗发笑,要么找他说话动不动就走神。
至于那件过大的素色道袍,她到现在仍披在身上,洗也不洗,换也不换,走哪都穿着,几乎都快成了她形影不离的行头。
暗自腹诽完后,陈怀仁眉稍一挑。
“又在看京中来的信?”
陈晚荣一僵:“没,没有,我在看公文……”
陈怀仁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案角那叠公文,最底处露出的一角,上头那枚朱砂还艳红灼目。
他没有拆穿她,只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你脸很红,不舒服的话我给你把个脉。”
陈晚荣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身形一颤,猛地摇了摇头。
“不用不用,我是刚喝了些热水才这样的,没什么大碍。哥哥你还是快跟我说说,你这几日都有些什么发现吧。”
她有意岔开话头,陈怀仁便也不去深究,转而提起追查到的那些线索。
其一,太后私库拨款采购的物资现已到了新的安置点,但陈怀仁逐项清点后,却发现粮食缺了近四成,清单上写了一千石粮,可实际入库的只有六百左右,布匹和药材也短了有两到三成的样子。
其二,陈怀仁这几天一直在暗中跟踪知府的人手调配,发现知府连夜派人往几个偏远的安置点运了一批粮食,但这批粮食的数量,远不够覆盖先前欠下的那笔亏空。
陈怀仁将所得一一述完,才道。
“账面上的数字和实际发到灾民手里的,差了近一半,他们甚至没费心把账做好看,约莫是觉着你不会真的花心力去查。”
陈晚荣沉默一瞬,追问下去:“那批补运到偏远村落的粮食呢?
陈怀仁道:“用的是你追加拨款时买的新粮,等于是在拿你的钱去填自己余下的旧窟窿,且还没填满。”
陈晚荣冷笑一声,手指搭在案面上,轻叩两下。
“足矣。他们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
此地知府名叫韦长丰,这些日为了替太后那笔拨款善后,着实忙活了一番。眼下见各处安置点已补得七七八八,账目也重新修饰了一遍,他才终于歇了一口气。
入夜,韦长丰在府中设了一桌酒,又邀了几个心腹下属。因都是自己人,无甚忌讳,嘴上自然也没个把门。
酒过三巡,席上有人提起太后到蜀地后的种种举动,面露忧色。
韦长丰兀自拣了一块肥鸡,不以为意道。
“怕她做什么?不过一个深宫里养出来的妇道人家,过来赈灾,名头上说得好听,实则就是来做做样子,走一圈回去好跟陛下交差。你们瞧她第一天来时的模样,在粥棚前就走了一圈,便再不往前了,就连灾民的住棚都未曾进去过。想是心里怕得紧,可偏偏面上还要装出那副悲天悯人的菩萨相来。”
众人哄笑,可不过片刻,又有人压低了声音:“但下官听闻,说几日前她带人去了山里头的村子,大人难道就不怕她当真查出什么来吗?”
韦长丰慢悠悠抿了一口酒:“查什么?她一个女人,身边只跟了几个丫头和侍卫,在这蜀地人生地不熟,她拿什么来查?”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座之人,语气中颇有几分得意。
“况你们算算,除了她自个,朝廷上还有几双眼睛盯着这桩差事?这趟差办完,回京后她必然要写折子报上去,还不是得往好里头写?写差了,她自己面上也是无光”
一人谄媚笑道:“大人说得是。倒是那帮村里的穷鬼,饿了这些日,见着太后的车马,还跪在路旁叩头谢恩,请求垂怜,着实好笑得很。”
韦长丰嗤笑:“村人嘛,就跟那地里刨食的蚯蚓似的,给把土就能活。死几个,来年自然又生几个,世代如此,有什么可怜不可怜的。”
一番话说下来,他自己也觉得痛快,扬声又叫人来添了一壶好酒。
那酒是今年新酿的剑南春,用的正是从官仓调来的上好米粮。
甘冽入喉,韦长丰闭眼品鉴一番,满意地点了下头。
“好酒,好酒。”
……
两日后,韦长丰来报,称车马人手皆已备全。
陈晚荣颔首,由云岚扶着起身。
“那便走吧。”
韦长丰带陈晚荣去了一处偏僻村落,那儿运了粮食,搭了新棚,灾民们身上换得也都是干净衣物,表面来看,一切像模像样。
陈晚荣笑着夸了韦长丰几句,见他神色放松,面上笑容不变,状若随意道。
“本宫来时路上,有听灾民提起附近还有个叫河口的村子,离此处似乎不远?既然来都来了,便一起顺道去看看吧。”
韦长丰神情一变:“那处路不好走,太后还是——”
陈晚荣温声道:“不妨事,本宫走得动。”
韦长丰还来不及阻拦,陈晚荣便在亲卫的陪同下,往河口村的方向走了过去。
到了河口村,画面与方才截然相反——棚屋破烂,灾民衣衫褴褛,孩子瘦得肋骨分明。
陈晚荣在村中走了一圈,瞧见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便蹲下身,低声询问:“阿婆,你们上一回领到朝廷发的粮食,是在什么时候?”
老妇道:“前几天……官府那头有人来发过一回。”
“那再往前呢?”
老妇忽然想到什么,闭上眼睛,泪水也从沟壑纵横的面上滑落下来。
“再之前……再没有了。就地动那会儿来过一次人,发了些粮,之后就再没人来过。可怜我那命苦的孙子,饿得吃不上饭,前些天撑不住了,已然……去喽……”
她哭得凄切,可人死再难复生,陈晚荣只得拍了拍她的后背,待老妇情绪稍安,才扶着她,缓缓起身。
一旁韦长丰的脸色已白了几分。
陈晚荣却未看他,扶老妇回棚屋歇息,又同亲卫吩咐几句,派遣人手来安置此地灾民后,便匆匆上了马车,折返主安置点。
待回了主安置点,陈晚荣立刻召了知府及一干官员,只等人都到齐了,才转向韦长丰,语声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
“知府大人,本宫有一事不解。此番从太后私库追加拨款购来的物资,清单上列了一千石粮,敢问知府这边验收入库的,是一千石吗?”
她有陈怀仁清点的实据,倘若韦长丰答“是”,那便是在撒谎,若答“不是”那么他就必须解释清楚,差了的粮食究竟都去了哪里。
因而韦长丰怎么答,都再难为自己辩清。
韦长丰额上已然冒出冷汗:“臣……臣确是照太后吩咐的去做的……”
他既不认,陈晚荣便也不愿再卖他这个面子,继续发难。
“可据本宫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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