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正,钟声一响,国子监的学子们纷纷往馔堂赶,再是清贵的读书人也要吃饭。
碍于监规要举止得体,不好拔足狂奔,只得退而求其次,一个个健步如飞。
在这场快走大赛中,即使李长盈第一次参赛,她依旧拔得头筹。她自己的努力虽说必不可少,更多得益于对她连拖带拽的檀显。
“我们抓紧,哪怕只晚小半刻钟,多排的人那是天差地别。”檀显此人,做学问只是听话,吃饭却是积极。
紧赶慢赶之下,李长盈扶腰喘气,进馔堂时只见寥寥几个学子在排队,她正要过去,檀显却还拉着她往前走、
“这里是监里供应的廪膳,不用多掏钱,但菜色口味不太讲究,我们去楼上吃小抄,”自顾自说完,想到什么,他脚步慢下来,试探道,“就是小炒比外面要贵一些,日后如何再说,你刚来国子监该吃顿好的,今日我请?”
粗枝大叶的人贸然小心翼翼起来,反差很明显,李长盈有些想笑,步履不停地往前走:“好啊,今日你请我,选几道你们觉得好吃的让我尝尝,明日我再请回来。”
李长盈还没穷到吃不起饭的程度,哪怕在赵纨回娘家打秋风的时期,她也没亏过李长盈的肚子。
再说自从她中了举,家中也不紧缺银钱了。
等上了二楼,扫过木签上标的菜价,确实不便宜,但她每日只在国子监吃一顿午膳,算算账,完全负担得起。
不过看檀显一口气点了六个菜的架势,李长盈提醒道:“我们吃不了这么多吧?”
檀显:“吃得了吃得了,还有李归岑呢。”
李归岑这厮,觉得着急忙慌跑来食堂有失风度,但迟了又要排大队,国子监不让仆从进来服侍,于是他便隔三差五请檀显吃饭,以求让檀显帮他点一份。
等李归岑和崔凭前后脚姗姗来迟,李长盈和檀显占好了位置,菜也上的差不多了。
李归岑落座在她右手边,他同李长盈打招呼道:“在下李归岑,表字逸甫,日常唤我表字即可。”
李长盈认出他是檀显的邻桌,今日的破题是堂中为数不多的“乙上”,正要顺着他的话唤他:“逸——”
刚出口一个字,便觉得不对劲儿,愕然望向眼前的清润公子,再看一旁的檀显正在憋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归岑”这个名字超俗出世,寄情山野,表字“逸甫”颇为相衬。
但哪有人会给自己取字“义父”啊?这不是占其他人便宜吗?
见没诓到李长盈,檀显有些遗憾:“还是你太聪明了,没中计,当初我被这小子摆一道,连叫他好几天‘逸甫’才反应过来。李归岑家里亲戚多,他辈分又小,连个三岁小孩都能当他舅爷,所以就给自己取这么个字涨涨辈分。既识破了,别管他,日后叫他就连名带姓了。”
李长盈没生气,甚至觉得有意思。
这边相谈甚欢,余光里崔凭没停,直往前面乌泱泱的人群走。
他们没点崔凭的菜,这下再高傲的人也得亲自排长队。
幸灾乐祸的头子刚起,李长盈就眼睁睁看着崔凭无视纪律,没有道德,绕过排队大军,直接走到窗口前面,微微低头和里面师傅说了句什么。
不是?崔凭已经没素质到这种程度了?
等看到里面递出来只紫檀描金食盒,李长盈羡慕得面目都要扭曲了,勉强控制住嘴脸,她问一旁的檀显:“在率性堂当斋长待遇这么好?”
檀显摇头:“不是,馔堂二层是崔凭家里的,所以他有加餐。”
哦,原来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那没事了。
在檀显介绍下,李长盈知道了崔凭极其挑嘴,他刚入监的时候监里只有简陋的廪膳,又不让送饭,于是崔凭入学第一天就绝食了,并且一回家就宣布他再也不去国子监读书了。
但读书又不是儿戏,怎么会有人因为午饭不好吃就不去上学了?
崔凭还真是这种人。
“崔伯父还说陵风这是被惯的,待几日就能适应好了,结果那几日前脚仆从把陵风送到国子监,后脚陵风就自己走回家了。”
“后面崔伯父和陵风较劲,他早上亲自把人送进监里,和师长打招呼不能随意让他外出,陵风也不闹,课照上,反正中午不吃饭。这把崔伯父气狠了,干脆说中午不吃,晚上也别吃。”
“然后他服软了?”李长盈猜测,毕竟要是真一直不吃,她如今也见不到崔凭,只能从国子监饭把人难吃死了的传闻中领略他的音容笑貌。
李归岑摇头:“不,他饿晕过去了。然后伯母勃然大怒,当即要和崔伯父和离,说崔家连口饭都舍不得给她儿子吃,干脆和离带儿子回娘家好了。”
总之,这件事在崔家闹了好一阵子,甚至引发了家庭危机。
“那怎么收场的?”李长盈问。
檀显:“结果你也看到了,就是各退一步。”
崔家承包了国子监的小炒生意,收的高但不盈利,赚的钱全都捐给国子监的藏书楼用于购书。
为了儿子能吃口饭,纯出力做慈善,这样下来,既不用坏规矩送饭,好处整个国子监都能享受,不至于让寒门学子心生不平。
崔凭他爹这一步退得可够大的,李长盈心想。
知道了前情,再看提着食盒走过来的崔凭,李长盈暗呼舌尖上的崔少爷来了。
但等崔凭落座,并且大方地从他的食盒里分了两个菜当占座的报酬,李长盈吃人嘴短,决定撤销这个外号。
国子监开的小炒小灶已称得上可口,而崔凭这小灶中的小灶更是美味了。
到底谁会在学校午饭吃松茸炖乳鸽啊?崔大少爷能。
自从来了国子监,李长盈觉得她这眼睛当真是越来越红了。
四人吃饭都不慢,加上没花时间排队,回率性堂的时候学舍里空空如也。
檀显从书袋最深处拿出那本《照夜行》绣像本,在奋发图强、挑灯夜读之下,檀显已经看完了。
方才李长盈已经答应也把这书借给李归岑,檀显叮嘱道:“你看书的时候要小心,千万别弄脏弄破了,看完再还给我,我还要看第二遍的。”
李归岑伸手去接,檀显还在那恋恋不舍左一句右一句,正当他起身要抢,学舍门口传来脚步声。
国子监不让带小说话本,檀显吓得手一缩,倒不是他胆小,挨骂是小,书被没收了事大啊!
定睛一瞧,来人一身蓝得发灰的襕袍,是叶从介。
檀显悬着的心放回去,叶从介一心向学,从不多管闲事。
交易继续。
“檀显,”但出乎意料,叶从介扫一眼书的封皮,开口道:“刚刚我从诚心堂门口路过,绳愆厅的彭监丞正带着教谕搜查,看是否有学生带违禁物品来监里,应该快到我们这儿了。”
这下李长盈、檀显、李归岑三人面面相觑。
李长盈还想当斋长呢,可不能来国子监第一天就在绳愆厅挂上名号,听到李归岑说绳愆厅的搜查堪称席卷之处寸草不生,虽然有些肉疼,但她决定把这书从窗户丢出去。
书上又没写名字,打死不认就是了,谁都不用担责。
但檀显舍不得,他攥着不放手:“书是我带来的,如果被抓了,想办法赔给你之外,我也不会供玄英你出来的。”
李归岑积极响应:“算我头上也成,毕竟我也要借的。”
再想当斋长,李长盈也不是没义气的人,既然不想丢书,又不想找人顶锅,正迟疑着,一转头瞧见隔着两列,对这边麻烦充耳不闻,甚至悠闲摊纸提笔的崔凭。
有办法了!李长盈当机立断,决定铤而走险!
三两步跑到崔凭案前,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斋长,帮帮忙吧,你也不想看率性堂的人挨批吧?说出去都影响你的面子。”
崔凭眼睛都不抬一下,惜字如金:“爱莫能助。”
紧张之下,李长盈仿佛都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了,情况紧急,不管了,她朝檀显做口型:“书!书!”
檀显动作利索,把书一掷,书页翩翩,划过一道弧线,李长盈接住,然后眼疾手快,捞起崔凭的手腕就塞他宽大的袖摆里了。
“斋长谦虚了,能助!能助!”
崔凭简直不可置信,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手去拿书,李长盈就差塞他腋窝里去了!与此同时,腿也没闲着,提脚就朝李长盈踹去。
李长盈敢做这事,早有准备,原地一蹦,闪避开来。两只手也忙着,一手攥紧崔凭的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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