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尔这一巴掌不仅打得不轻，而且相当出人意料。
方禄偏着脑袋愣在原地，好几秒之后，他才哆哆嗦嗦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任尔，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对着任尔上下晃动，口中“你你你”了半天也没吐出个完整的句子。
唐晓身体前倾，一条腿已经结结实实地迈到夏鸣身前了，此时又默默收了回来，顺便把撸起的袖子也放了下来。她满是欣赏地看着任尔，心里暗暗叫好：“多么干脆利落的一巴掌啊！明天还给你买六十八一份的盒饭！”
夏鸣……夏鸣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挺复杂的，惊讶、雀跃，还有担心……从灵堂里在孙烨面前回护自己开始，夏鸣就觉出任尔今天和平时不大一样，挡在自己身前的任尔实在让人很难拒绝。
但夏鸣尚且存有一丝理智。
扇耳光是个侮辱性极强的举动，她不觉得任尔会因为冲动或是为了给自己讨公道就轻易地扇人耳光，况且任尔刚才还拦在唐晓前面劝她别惹事儿，没道理这么会儿功夫就玩起“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那套，那不就跟挑衅没什么区别了吗。所以，一定是方禄刚刚说的那些话里有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任尔，让她短暂地失控了。
扇巴掌前的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有娘生没娘养……会是因为这个吗？还真从没听任尔提起过她的家人……
夏鸣边胡思乱想边把任尔拽到自己身边，后者大概已经意识到自己刚刚太过冲动，异常配合地顺着她的动作退了回来。
“你你你……”方禄的手指在任尔面前唱戏似地一点一点，脸上的表情也是一会儿一变，看不出他到底是觉得愤怒还是耻辱，“你竟然敢打我？！”
“……你说话太难听了。”任尔没想到这人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来。
“我说话难听？”方禄警惕地盯着任尔，在宠物医院待了这么长时间，他深知“咬人的狗不叫”这个道理，左脸此时因为那一巴掌还胀得厉害，因而他说话的语气有所收敛。可是目光转到夏鸣那处时，对方脸上那满不在意的表情还是刺痛了他。方禄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开了口：“我说的都是实话。你问问夏鸣，她能有今天是不是全靠一群老头老太太供着？夏鸣，你是不是特别遗憾自己不是个男人啊？不然这会儿早就……干什么！”
唐晓把袖子又撸了上去，“给你脸了是吧！”
方禄一连退了好几步，“你们有意思吗？说不过就动手，我有哪句话说得不对吗？！”
没想到这人心里竟然想过这么多有的没的，夏鸣有些无奈，她能感觉出方禄对自己有意见，刚才一直不出声就是想看看他到底都能说出些什么来。
不过方禄这嘴是真挺欠，她上前一步拦在中间：“方禄，我对医院没那么大的野心。你与其在这儿和我掰扯，不如认真干点什么事儿……”
“还轮不到你教我。”方禄冷笑一声，接着又向后撤了半步，“夏鸣，你在我姑面前是不是就这样，装的一副不争不抢的嘴脸。”
唉，要不还是打一架吧，夏鸣也开始撸起袖子来。
“干什么！”方禄强装镇定地挺起脊背，“别、别以为我不敢动手！”
眼见夏鸣的身影越来越近，袖子撸得越来越高，方禄强撑出来的气势也越来越虚浮，被背后的松针尖轻轻一触就全都泄走了。他摆摆手，勉强挤出一副“好男不跟女斗”的神态：“我等着看你能把医院弄成什么样。”说罢，他便小跑着逃开了。
怂货，夏鸣放下袖子，转头冲着奓毛的两人招呼道：“走了，别耽误复查。”
出了殡仪馆的大门，唐晓就跟两人分道扬镳了，也不说要去干什么，只说晚饭前在李姨店里集合一起回医院。
唐晓一走，车里立刻安静下来。
夏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不甚宽敞的路，任尔不大自在地偷瞄了她好几眼。
“怎么了？”车开到主路上后，夏鸣才有余力和任尔闲聊。
任尔捏着衣服下摆，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虚：“我不该那么冲动……是不是让你很难堪？”
“难堪？没有。”夏鸣当机立断地否认，“方禄那嘴确实该打。”
“那你跟院长……对不起啊。”
“没事儿。”夏鸣的语气听上去和平时无异，“今天这巴掌无论是谁打的，院长都不会计较的。”
真的吗？任尔不大相信，方禄偷医院的东西方院长都没惩罚他，还给他钱让他去旁边开宠物美容，分明是很宠这个侄子的，真的不会计较这巴掌吗？如果计较在自己身上倒没什么，反正她也没打算长干。可如果因此连累到夏鸣的话，那自己的罪过就大了。
唉，当时为什么没忍住呢。
“真没事儿！”夏鸣伸手揉了揉任尔的脑袋，“别胡思乱想，方院长没方禄说的那么向着他。”
任尔没说话，目视前方，任由夏鸣的手在自己脑袋上作乱。
揉了两把之后，夏鸣就把手收了回来，手指扶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车又往前开了两个路口后，她才小心地问道：“你打方禄……是因为他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吗？”
“嗯。”任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脑袋往窗户那边偏了偏，“他说话太难听了。”
感觉出她不大想继续聊这个，夏鸣握着方向盘的手又轻轻点了两下，随后她决定改换策略：“那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呢？”
有！任尔猛地坐直了身体，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问：“你跟家里人关系不大好吗？”
“问得还挺委婉。”夏鸣调笑道，“你是不是想问他为什么说我‘有娘生没娘养’？说我靠一群老头老太太活？”
再听一遍还是觉得刺耳，任尔不自觉地轻啧一声，点头承认道：“是。”
“就是字面意思。”夏鸣轻描淡写地抛下颗炸弹：“我是个孤儿。”
什么？！一瞬间，任尔脑补了无数种悲惨的童年，什么校园霸凌、被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冷漠对待……过往看过的、读过的所有东西一起浮现在脑海里，登时点燃了她的想象力，在她脑内炸出一朵蘑菇云，把她的表情震得精彩纷呈。
夏鸣开车的时候还是挺守规距的，因而浑然不觉地错过了任尔的表情，“我确实是靠着一群老头老太太养大的，但我们不是方禄说的那样。他估计是从方院长那儿知道的，只知道点皮毛而已。”
“我知道。”任尔的声音有点哑。
夏鸣终于觉出几分不对来，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瞥了任尔一眼，好在后者只是在发呆，并没哭。
任尔有些费解，夏鸣和她想象中的孤儿实在大相径庭，“你为什么……你怎么会是孤儿啊？”
听到这个问题，夏鸣不自觉笑出声来：“这哪有什么为什么啊，就是被人扔在孤儿院了呗……”
夏鸣是在夏天被人丢在孤儿院门口的，听照顾她的阿姨说，那天的蝉鸣格外大，叫得人心烦，她起身关窗的时候，看见保安从大院门口抱起个包裹状的东西，直觉那是个孩子。果然，没多久，保安的电话就打到了院长那儿——不知道谁半夜把孩子扔在了孤儿院的门口。
保安把夏鸣送到保育室，院长和当值的阿姨围在包裹边，夏鸣不哭也不闹，缓缓睁开眼睛，露出个没牙的笑容。
“阿姨说，不如就叫我‘夏鸣’，是夏日里的虫鸣的意思。她说我太小了，不知道控诉，只好让那些看见谁把我扔在这儿的虫子帮我控诉，所以那天的虫子才叫得格外大声。”说到这儿，夏鸣语气中带了几分无奈，以及深深的怀恋：“其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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