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梦的葬礼定在周日早上六点半，夏鸣原本的计划是参加完赵晓梦的葬礼然后带任尔去医院复查，复查完两人可以在市里逛逛，买点吃的用的，她甚至还为此列了个大致的购物清单。
但事常难与愿相合，这一天从葬礼开始就不是那么顺利。
葬礼上的人不多，赵母说赵晓梦生病期间和很多人都断开了联系，所以没把她的死讯告知太多人。
人不多，就意味着有些矛盾格外的明显，格外的无处躲藏。
被赵母带进殡仪馆的灵堂后，任尔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花圈旁打电话的方禄，以及离他几步远、杵在遗体旁揉眼睛的孙烨。孙烨的头发剃得很短，佝偻着背，整个人十分憔悴，和任尔那天在医院门口偶然一瞥中的样子差了很多。她之所以能认出对方，完全是因为放眼整个灵堂，孙烨是看上去最伤心的那个，那种悲痛的感觉比赵母还真上几分。
夏鸣和唐晓捧着一大束菊花走向赵晓梦的遗体。任尔犹豫了一下，还是留在了原地，站在一个带挽联的花圈边上。
唐晓怀里的那束菊花非常大，是花店里能包出来的最大的一束，黄白交错，挺淡雅的。包装边缘的褶皱绕着她的身体向外散开，从后面看过去，唐晓和花束的背影像一把手柄很长的蒲葵扇。然而这束花即便已经大到她险些抱不住了，也没显出半分繁簇的意味，反倒让人忍不住觉得萧条。
只有萧条吗？也许还有些飘渺的惋惜和惆怅。
任尔对赵晓梦全部的了解都来自夏鸣和唐晓的讲述，这会儿站在灵堂里心中既没有恐惧也没有难过，像个过客一样……本来也是个过客。
赵晓梦很安静。临死之前，她会想什么呢？赵母？宝贽？还是小宝？
孙烨悲伤得很投入。他又在想什么呢？赵晓梦吗？
“任尔——”方禄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任尔身边，叫了遍她的名字后就不再说话，而是端着手机敲敲打打，不知道在忙什么。
任尔小幅度地挪动脚步，直到半个胳膊全都贴在花圈上才停下来。她轻轻转动脑袋，想看看周围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容她躲避的地方。
“咱们之间还没到这种地步吧？”方禄也挪了过来，停在距离任尔一步远的位置，“我又不会对你……胳膊断了？怎么弄的？”
方禄的态度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资料室事件过后，方禄没怎么再在医院出现过，偶尔回来取东西，他对医院里这些人的态度也非常冷淡。任尔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会突然主动和自己说话。
“没必要这样吧，任尔。”方禄两手一摊，无奈地说：“赵晓梦都死了，过去的那些事儿就让它过去呗。难道咱们活人还能让死人给缚住吗？宠物医院马上就开业了，咱们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也不止是惋惜和惆怅，任尔心里多出一些悲哀来。她始终没开口回应方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开始发呆——夏鸣说复查完要一起在市里逛逛，也不知道要逛些什么……胶卷的底片今晚应该就能邮到了，她已经想好要给夏鸣送什么礼物了，只是没把握能不能成功，而且还要小心别被夏鸣发现。
“任尔？任尔！”方禄竟然还没放弃，在任尔毫无回应的情况下依旧自顾自地说道：“临时工不好干吧。在她们那边干不下去了可以来我这儿。我看你年龄应该不小了，总是临时工也不是个事儿，你说是吧？”
“满嘴谎话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这儿参加葬礼！”唐晓从旁边蹿了出来，隔在任尔和方禄中间，“积点德吧方禄。”
唐晓说话的语气相当不客气，方禄的姿态立即变得紧绷起来。手机在他两只手里颠来倒去，好一会儿，他都没再说什么。
唐晓偏过身，不大满意地对任尔说：“狗冲你叫你不会叫回去吗？”
那我不也是狗了吗？任尔回看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别太过分了，唐晓！”方禄压低声音，环顾了下四周，然后才接着说道：“我看你是女的我才……”
“啪——”
三人一起转头看过去。
孙烨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面前的夏鸣，神色痛苦，嘴巴一张一合地却没发出什么声音。夏鸣脚边的地板上躺着唐晓买的那束巨大的菊花花束，周围是散落的花瓣，黄白相间，终于显出点繁簇的效果了。
任尔没有丝毫的犹豫，抬脚便朝着夏鸣走去，离得近了才隐约听清孙烨的控诉：“都是你们……想怎么样？……梦本来已经快好了……你们非要……以前的事……”
听不大清楚，孙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小孙啊，这是梦梦的朋友。”赵母的气息倒是很稳，只是嗓音非常哑，“我知道你难受，但梦梦的病不是那么容易好的，这样、这样也算解脱了吧。”
“阿姨，您不会懂的……”孙烨简直要泣出血来了。
“孙烨，差不多得了。”夏鸣揽住赵母的肩膀，抬头迎上了孙烨的目光，“你是不想我来还是害怕我来？”
“你！”孙烨被她噎得一顿，手指忍不住又向前伸了伸，几乎快要戳到夏鸣的脸上。
四周响起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像有一群蚂蚁从眼前路过，任尔边走边打了个哆嗦。她脚步飞快地走到他们身边，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抬手把孙烨指着夏鸣的胳膊按了下来。
还好孙烨毫无防备且毫无预料，任尔在心里庆幸道，不然就自己这点儿力气绝对按不动对方的胳膊。
“指着人说话挺不礼貌的。”任尔按下孙烨的胳膊后就向后退了两步，挡在了夏鸣身前。她伸出手，摊开掌心递到孙烨面前，接着又往下移了移，最后停在孙烨的胸口上方。这套动作她做得行云流水，旁边竟没有一个人想起来要上前拦一拦，就连孙烨也面色不善地愣在原地。
任尔抬眼，看着孙烨认真而严肃地说道：“你可以这样，显得礼貌些。”
一时间，灵堂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擦过花束发出的沙沙声。
夏鸣简直忍不住要笑出来声来，奈何时机和场合都不太对，她也只能抿着嘴微微低下头，敛起所有的表情。她没比任尔高太多，可后者消瘦的身形让两人身高上的差距变得明显了许多，因而此刻，她便就着垂头的姿势把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任尔毛茸茸的后脑勺上。
昨晚给任尔洗头的时候她拆了瓶新的洗发水，是带着点苦味的植物的味道，闻上去给人一种很疏离的感觉。眼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夏鸣的错觉，那股透着冷淡的苦味越发浓郁起来。
孙烨很快反应过来，眉毛皱巴巴地挤在一处，语气有些试探地问：“你是？”然而他脸上原本的悲痛没来得及撤干净，疑惑和难堪又爬了上来，所以表情变得有些怪异。
“赵晓梦的朋友。”任尔看着他回道。
“什么朋友？我可从来没在晓梦身边见过你。”孙烨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鸷，“阿姨，您见过她吗？”
赵母茫然地摇摇头，反手紧握住了夏鸣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阿姨，这是……”夏鸣抬起头，想要替任尔解释两句。
“在葬礼上冒充死者的朋友你不觉得羞愧吗？”孙烨又换上那副可怜的、悲恸的表情，颤抖着举起了胳膊，指着任尔哽咽地问道：“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这么对晓梦？你们……”
孙烨刚把手举起来时，夏鸣另一只手就扶上了任尔的腰，想将人拉到自己身后，没想到却被对方异常坚决地拒绝了。
任尔拍了拍夏鸣的手，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只是来吊唁的，想送送赵晓梦。一个人哀悼另一个人的死亡是件很正常的事情。无论生前是否认识，现在我对赵晓梦的惋惜是真实的。我们献了花，等着一起送她去火化，我不认为这中间有什么冒犯她的地方。反倒是你，为什么一直揪着我们不放呢？你的痛苦和哀伤是真实的吗？”
“你……”孙烨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初，“阿姨，您知道我……”
“我知道，小孙，我明白你的。”赵母仍旧拉着夏鸣的手，“但算好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就不要耽误……梦梦了吧……”
其实任尔那么问并非出于挑衅，而是源自切实的困惑。
孙烨的言语处处透着哀痛，但神态的指向却暧昧不明。也许是出于私心，任尔总觉得这男人处处透着违和，可是她想不通原因。
孙烨表露出来的情绪有夸张的成分吗？如果有的话，他究竟是做给谁看的呢？赵晓梦吗？可她已经死了，无论如何也不能爬起来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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