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众人皆惊。
钱盛忍不住上至案前,深深道:“皇上此番传召,却不肯说明缘由,其中怕是有什么阴谋……”
“我知道。”祝长安木木回应。
钱盛又道:“集四城兵力拼死一搏,尚有几分胜算,可是王妃一去,若是被强留宫中,只怕咱们……”
“我知道。”祝长安已失了神失了魂,便连说话都含糊不清。
“那如今该殿下预备如何应对?”身后那群人俱是心直眼也直的,唯钱盛瞧出祝长安的犹豫,回身瞅了几人一眼,忽抱拳道,“末将等全凭殿下吩咐……”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跪地齐呼,“属下誓死追随宁王殿下!”
祝长安神色木然,目光缓慢地掠过每一个人,半晌,停在墙上悬着的那般佩剑上。
“你们都累了,回去歇歇吧。”
钱盛再上前一步,还欲再劝,“殿下!”
祝长安抬手制止,声音低哑:“不必再说,容我想想。”落手时,覆在一团信纸上。
……
宁王妃进宫的消息传遍京都。
是陈内侍至宫门前相迎,先是一怔,又往马车里望了望,确认再无他人,才跪地道:“奴婢恭迎宁王妃!”
云见月只是笑着叫他起身,“请公公为我带路吧。”语气从容,并未言其他。
想来是四鹫一年四时的风,吹散了她的怯懦。
回想初入宫时,她经常哭,在皇上皇后面前哭,在太子妃面前哭。
后来,她就只在祝长安面前哭了。
一路走着,陈内侍心里直打鼓。
圣旨召宁王妃入宫觐见,她未依品级服制,衣裙素净,簪珥简薄,未免有违仪轨。
陈内侍在前头领路,偷偷向后瞟了好几眼,宁王妃神色淡然,似对宫中繁文缛节浑不在意,几年不见,颇有几分宁王的气度了。
至顾政殿前,有小内侍在廊下跪迎,“宁王妃,皇上吃了药,才睡下了,请您移步偏厅等候。”
陈内侍“哎呦”一声,道:“可是不巧,要不您先去拜见两位贵妃?宫里听说宁王与王妃要进京,上下都高兴呢!”
似有意提醒她给个交代。
云见月仍是端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皇上召见,当有要事,不敢往他处逗留,还请公公引路吧。”
小内侍便领着人进了大殿,又往偏殿去。
云见月兀自驻足,“理应先去拜见皇上,便是皇上睡下了,也该先去磕个头,不能少了礼数。”
陈内侍暗自思量,是这么个理儿,便点点头,“请王妃随奴婢来吧。”
进了内殿。
果见床幔散散垂落,皇上合眼安睡。
云见月不语,轻手轻脚上至床前,跪在脚踏上,不再言语。
“王妃,”陈内侍低声提醒,“磕个头就成,外头偏殿里,茶水已经准备好了。”
云见月只是低头整理裙边,银线梳绣茉莉花的裙尾铺散开,用同样低的声音道:“宁王与我久居在外,皇上病了这些日子,也不曾尽过孝心,实愧于心。公公便容我在这儿跪一会儿,皇上醒来,若是第一个见着我,也算全了宁王的一点心意。”
陈内侍垂下脸去,暗暗叹息。
谁不知皇上对宁王不满已久,此次圣召也多半是要将人叫到跟前来训斥,若说打骂怕也是有的,搞不好连封地都回不去了。宁王妃这样做,不过是为宁王求得圣上一点垂怜罢了。
又想,便是从前的皇后,都挑不出宁王妃一点错来,到底出自云家,满宫里又有谁人敢不敬?
故不忍再劝,只道:“脚踏冷硬,待奴婢给您拿个软垫好歹垫着,不至伤了膝盖。”
云见月亦不推辞,含笑道:“那就有劳公公了。”
进宫门时是午时,这会子早过了午睡的时间,皇上还没醒。
陈内侍来送过几遭茶,问了几回她要不要起来歇一歇。
云见月都是垂首摇头,不发一言。
听说近来皇上进食越发少,唯太子来时,能勉强喂一些汤粥进去。其余人,便是两位贵妃,哭哑了嗓子,也不能叫皇上开口。
隔着纱幔,云见月看见皇上凹进去的双颊,发黄发灰,像是才刨了树根的土坑。如此想着,她似乎也嗅到枯树枝埋在土里久了,那种潮湿腐烂的气味。
云见月缓缓转动脖子,环视四周,寻找那气味来源。
顾政殿高阔空寂,廊柱高两丈有余,她望上去,似在观察哪一道横梁或是哪一根廊柱悄悄发腐了。
不知有没有突然断裂的可能。
约摸有一个时辰,或许更久些,纱幔内的人嗓间发出一声低沉浑浊的哼声,“水。”
因着云见月在内,陈内侍便携众人退至外殿听候。内殿里只她一人,听见声音,先是至桌边倒了水奉上,隔着床幔道:“皇上醒了?”
躺着的人缓慢的捏过脸来,似乎用力看了看,才用沙哑的声音问:“是见月吗?”皇上提起她时总是亲切,从前云见月也十分喜欢这种亲切。
云见月慌忙起身,后退,再跪拜,“妾身宁王妃云氏叩请皇上圣安!”
陈内侍也闻声赶进来,掀起床幔,皇上眯着的双眼才瞪圆了,几年不见,都有些认不得了。但皇上的目光并未在云见月脸上过多停留,而是眼珠急转,迅速在殿内找寻着什么。
云见月直起身子,侧过脸去,对着陈内侍开口:“还请公公再为皇上沏一盏新的茶来。”
陈内侍会意颔首,又携众人退了出去。
“那个逆子,是当真死也不肯见他的老子了吗?”皇上收回视线,盯着床顶的帐幔,叹了口气。
云见月跪在原地,垂睫道:“宁王突发恶疾,身不能移,知道皇上惦记着,特命妾身前来告罪。”
皇上忽然轻笑了一声,却不再执着祝长安是真病还是真无视圣意,只是扭过脸来,似乎带着歉意,“你会恨朕吗?”
云见月依旧垂睫,声音柔婉:“妾身感念皇上大恩,若非皇上赐婚,妾身与长安恐要错负彼此,抱憾终生。”
皇上又一声轻笑:“其实,朕对不住你,朕是说真的,但朕不得不这么做。”
“说了这会子话,皇上可是渴了?要喝茶吗?”云见月端起手边那盏凉透了的茶,却不近前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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