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我送你进京。”晨光微透,祝长安吻醒了她。
“好。”云见月应着,往他怀里贴了贴。
外头小厮来报,马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上路。
婢子也来报,行囊及路上所需的食物和水都已经装点好,足足一驾马车。
祝长安还是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云见月捏了捏他的手心,眼神无比坚定,“殿下信我,我必须去,只有我去了,才能给殿下争取时间……”
“叫我长安。”祝长安一把揽住她,几近哽咽。
云见月双手环住他的腰腹,将脸贴在他的胸膛,“长安,等我回来……”
上回她也是这样偎在自己怀里,说“我等你回来”,可他回来时,却是她在生死边缘。
这回她又说“等我回来”……
祝长安的那双手一时紧过一时,似要将她揉碎了,揉进身体里。
云见月便任他拘着,轻声道:“长安,等我回来了……我想要个孩子。”
祝长安喉头一滚,闭了眼艰难开口,只有气音,“好。”
云见月仰起脸,冲着他笑,“等我们有了孩子,女孩就叫盈川,男孩就叫崇礼。”
“好,都听你的。”只怕再说下去,祝长安就要忍不住落泪。他亲手将云见月扶上马车,可她想掀帘入内时,他却不肯松手。
云见月蓦地回首。
他忽清了声线,道:“见月,此后我的名字便是你的吉兆,闻之可解忧,念之得常安。”
云见月不知何意味,只是冲他笑着,“那我便以我的名字,祝你云开,月见,终有时。”
马车缓缓启程,祝长安像是无意识地,一步步跟着向前。
眼看着马车转过街角,祝长安的双脚还似千斤重。
今早,在云见月梳妆时,他私下里交代领头的侍卫,出城后即刻调转马头,去哪里都好,只不必带王妃入京。
若实在无处可去,去墉归找程诩也好,他便是真心要奉命讨伐四鹫,也不舍对云见月动手。
相比云见月那个京城里的父亲,他更信得过程诩。
昨夜,他彻夜痛思,是在心里算定了的,此时箭在弦上,与其让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不若将她送出去,若事成,荣耀迎她;若不成,也可保她性命无忧。
程诩,也会是一个好归宿的。
“盈川,崇礼……”祝长安转过身,喃喃念着,“盈川,崇礼,都是好名字。”
孩子,是云见月盼了很多年,他又避了很多年的。
起初,他是怕她生下孩子后,就像他母亲一样,一辈子困在宫里,再也出不去。
后来,他又怕孩子像他一样,他怕自己不会做父亲,就像他的父亲不会做父亲一样。
来了四鹫,他更怕,他怕自己不能替她安排好一条十全的出路。
“长安!”一声轻快明亮的呼唤。
祝长安猛然回身,见马车又调转回来。
“长安!”云见月将脑袋伸出窗子,朝他挥着帕子。
他便迫不及待迎上去。
“长安,你信我,我会帮你的。”她说的认真又笃定。
“嗯,我信……”他迟疑。
“长安!你会好好等我回来的,对不对?”
“嗯,我会……”
话未说完,便被云见月捏住双鬓,吻了他的唇,还轻轻咬了一下。
“快走吧,莫误了时辰。”祝长安似心不在焉。
马车再次驶离。
这回,是他亲自驭马,送王妃车驾出城。
钱盛立于城楼上,看着城门下的一幕,面色凝重。
回望城内,留水街一带的早市还是热闹,热腾腾的,谁也不知明日会发生什么。
在他们眼里,往后朝廷总是会眷顾这里的。宁王是当今圣上次子,诸皇子中头一个封王的,可见皇上看重宁王,看重四鹫。
……
祝长行哭丧着脸,挪步出了顾政殿。
从去岁冬日里,皇上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左卫将军云海,右卫将军冯之满,枢密副使与兵部尚书等人,轮番被召至御前。
有时会避着他,有时也叫他在一旁听着。
他曾数次谏言:“二弟尚无大错,还请父皇收回成命!”只气得皇上双眼圆睁,上不来气。
满殿朝臣,也无一人站在他这个太子身后。
有一日,他侍奉床前,待人都退去,他作为太子,作为长兄,还是忍不住为弟弟说话。
“四鹫不只有宁王夫妇,还有我北昭子民无数,父皇一世英名,怎可因疑心就屠戮百姓!”
皇上病容枯槁,只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睨视跪在床前的儿子,叹了一声又一声。
也看了一眼又一眼,他太像他的母亲,便是知道他过于心善,也不忍怪责,只想尽力为他握稳这江山。
良久,才道:“朕……若能再撑个三五年,本不必急于这一时,这些年,朕也给过他机会。只是……朕若去了,以长安的心性,来日天翻地覆,怕是整个北昭都要陷入战乱。趁眼下朕还拿得住局面,先断此患,为你换一个平安盛世,你可知朕的苦心?”
“可是……”祝长行跪地掩面,抽泣不止,“若朝廷执意出兵讨伐,师出无名,恐难服天下人心啊!况且二弟他……他至今并无反迹,便是擅自出兵霍虞,也罪不至死啊!父皇若气,大可削权降位,大不了召他回来,您亲自骂他一顿也好,我们父子间,有什么是不能说明白的?”
许是适才多言,皇上累极,再张口却只能发出无力的气音,只得伸出手去轻敲床沿。
祝长行察觉,忙膝行上前,取床边凉好了的参汤,一匙一匙喂下去,又轻抚胸口,帮着将汤药顺下腑脏,如今皇上连自主吞咽都费力了。
爱子落泪,皇上心疼不已,却已没力气为他拭泪,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仁厚的儿子。
要他这个做爹的,怎么与儿子说,没有回头路了。
从他将时漾送进重华宫;他为保太子名誉,无视裕贵嫔冤死;将祝长安派去遇南历经九死一生……他一步步都是错的。
可惜人至大渐,一切已无回圜之机。
自从时漾死后,他就知道,那个儿子早就不会原谅他了,这笔账,将来怕是要算到他偏疼的长子身上。
皇上想来,是越想越怕,已至病至膏肓,药石无医。
他只能将错就错,死前带走那个将成为北昭社稷之患的宁王。
过了许久,终是有了些力气,皇上枯瘦干瘪的手轻轻拍了拍祝长行的手背,“朕会找一个合适的端由,替朕拟旨吧。”
那道召宁王夫妇入京的圣旨,是祝长行亲自拟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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