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明朗认识,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
算起来倒已经有二十四年了——也是他们相遇的年纪。
他较那时,多了许多白发,连青梅竹马的温柔妻子都变成喜怒无常的后院妇人。
记忆中的明朗,还是分别时的白衣粉面。
看着贾黯一次次丧妻新娶,妻子当着众人面指桑骂槐。
“你们贾家真是好家风,前头妻子的坟都没凉,就上赶着迎娶新欢!”
面对母亲的谩骂,贾黯微笑不语,显然是不打算听取任何“建议”。
旁边被波及到的贾侯爷——贾羡一,对着妻子的牢骚充耳不闻。
相伴二十余年的经验告诉他,女人生气吵架比战场打仗好应对的多。
战场上,那是他的伙伴,是经过血和泪磨砺出的情谊。
后院中,这是他的妻子,是唯他独大、以他为天的女人。
贾羡一接过一旁丫鬟递来的茶,低头递给妻子。
妻子目视前方冷了他一会儿,后装作才看见的样子,随手从自己手中接过茶。
他知道,妻子同意了。
明珠一向心软,这是他从前就知道的,犯了什么错,低个头,裴明珠就会顺着台阶下,屡试不爽。
二十几年前就是这样。
那时,他和裴明珠的黯儿不满一岁,自己就被派到边陲之地打仗。
明珠那时赌气都赌得可爱,一边给他穿盔甲,一边说:“等你回来,我让黯儿对着你的盔甲叫爹爹,看你往哪边哭?”
哭?他为什么要哭?
一个称呼而已,他是黯儿的父亲,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他实在不明白,女人为了一个表面上的称呼,抢到头破血流。
可他爱看,贾羡一抬手捏起明珠的下巴,拇指把她明珠一般的美眸中流出的泪水擦掉。
明珠反手拍掉他的手,娇嗔说:“你弄疼我了。”
果然,盔甲碰到的下半张脸,已经被压出了一片红痕。
她的皮肤娇嫩,是他之前就知道的。
贾羡一熟练弯腰对着红痕那块轻吹起来。
这是两人之间早已习惯的动作,何况这时没有下人在场,明珠也不会害羞,他正准备更进一步时,明珠一把推开了他。
贾羡一眼睁睁看着妻子匆匆往床边跑去。
等明珠哄好睡醒哭泣的孩子,一扭头看到,贾羡一抱臂靠在一旁架子上,笑着看她的模样。
明明两人年少相识,他这个动作,早在每次来自家门前等着自己一起去骑马游玩时,见过无数次。
今日再见,还是一阵脸热。
显然,他也看出来了。
贾羡一挑眉笑说:“明儿怎么回事?盔甲也刮到左边脸了?过来我再吹吹。”
明珠抱起孩子,站在床边一动不动,想说什么,又想起捂着孩子耳朵,笑骂:“快走,最好别回来。”
贾羡一懂得她的口不对心,故意面对着她,眼睛紧紧盯着她,脚步缓缓往后退,说:“那我真不回来了,最好在外面再找个——”
没等他说完,一个红色的不明物体就正中他的面中。
贾羡一一动不动,大声喊:“啊——好痛——”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随即奶香味飘进自己的鼻腔。
贾羡一仍一动不动,闭着眼用“袭击物”捂着鼻子。
明珠改为单手抱着孩子,一只手上前想要掰他的手查看伤势,嘴上焦急说:“打到哪了?你别挡着,让我看看。”
贾羡一脸色痛苦,闷声闷气说:“哪都痛。”
这时,孩子突然在怀中踹了一下。明珠条件反射收回那只手,轻拍起孩子的背部,低头给他哼歌。
被忽视的贾羡一装不下去了,拿着手中的红色小狮子,对着刚哄好的孩子吓去,嘴上发出低吼声。
孩子小小年纪却没被爹爹吓到,只是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又淡淡把视线转回到眼前母亲的手指上。
贾羡一罕见感到一种挫败感,气到叉腰,好笑说:“我还没走呢,现在就不认爹了。”
明珠瞥了他一眼,继续乐滋滋逗孩子玩。
突然反应过来,一脸震惊指着他说:“你又骗我!”
根本没砸到他,他装的真像。
贾羡一飞快把小狮子放在妻子手里,吧唧亲一口妻子和儿子,边往外走边说:“我最多半年回来,明儿等着我。”
明珠气愤地大喊:“不等,等你回来就看见孩子叫别人爹。”
外面只传来几声笑声,再没话语。
明珠望着空荡荡地院子,心中已经有一些想念,怅然握着孩子手,轻声说:“黯儿,我们等爹爹回来,好不好呀,很快的,等爹爹回来,黯儿自己走到他怀里,好不好呀?”
不满一岁的孩子不理解母亲的分离焦虑,咿咿呀呀留着口水,说:“母……七……”
明珠瞬间瞪大双眼,眼底的感伤也去了大半,说:“黯儿是在叫母亲?再叫一声。”
“嘻嘻嘻嘻……”
不管明珠再怎么哄,黯儿就是不肯再叫。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过着,转眼到了半年后。
贾羡一去之前,只是个年少有为的五品校尉,因表现突出,战乱中直捣敌人黄龙,立了战功,直接升为四品中郎将。
年少得意,一时好不风光,各种阿谀奉承把他吹得有些飘飘然,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身上的伤口更像是勋章。
直到临进京城前,大将军下令兵分两路,他带领一部分人听自己号令,自满的感觉更是达到巅峰。
中途下大暴雨,山路塌陷,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他做主,去附近的寨子投宿。
这个寨子很古怪,但这里过于偏僻,他们也只能暂住一宿。
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矮小一点、声音低沉的清秀男子。看别人对他的态度,他应该就是这里的老大。
老大姓明,单字一个朗,明朗。
酒桌上,他举起酒碗,笑着说:“贾羡一。”
对面明朗皱眉说:“假嫌疑?难听。”
“哈哈哈哈”
明朗放下酒碗,瞥他一眼,说:“你笑什么?难听不让人说,你们京城人真有意思。”
外面是泼天的暴雨,屋内是有些酒意上头的二人。
贾羡一从小锦衣玉食,吃不惯这些外面的食物。每次从军打仗,被说矫情也会抽空自己做饭。
这次是在别人的地盘,略微有些吃不惯,又不方便自己动手,全程没怎么动筷子。
明朗注意到,“啪”一下,把筷子重重放在碗上,沉声说:“看不起我们,大可自行离去,不必在这里将就。”
他说对了,贾羡一确实觉得有些将就的难受。
贾羡一耳边听着外面雨打树叶的声音,冷不丁身体往前倾,按住想要往后退的明朗,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不揭穿你的秘密,你也别揭穿我的,大家各自安好。”
贾羡一按在他肩上的力道实在大,让他无法动弹,两人骤然缩短的距离,让他不安,心跳如雷。
明朗硬撑着,咬牙说:“你敢要挟我?”
随后,一股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喷洒在他耳边。
贾羡一笑笑,身体退到自己位置上,举着酒碗敬他,说:“不敢,不过,我猜这里大部分人,应该都不知道,他们所追随的老大是个女儿身吧。”
明朗猛地站起身,脱口而出:“你胡说!”
许是有些紧张,他的手正死死扣着桌上的桌布。
其实贾羡一也没那么确定,明朗伪装多年,寻常人自是不会一眼看出。
可偏偏有人喊明朗“明儿”,一时让他有些恍神,仔细端详才发现些异样。
贾羡一漫不经心扫他一眼,说:“你再用力,燕子脑袋都要被你扣下来了。”
燕子脑袋?
明朗第一反应是往大开的门外看去,并没有看到什么燕子。
正准备反驳,视线扫过桌布上的燕子,自己的两只手正巧抓在燕子的脖颈处。
明朗准备赶他走,抬头对上他看透一切的眼神,颇为不爽。
从小她就是按照男孩养大,除了身边极为亲近的人知道,其他人都当作男人相处,当作大当家尊敬。
没有人敢像他这样挑剔,激起了明朗的胜负心。
明朗一屁股坐下去,亲自举起旁边一坛酒,在他饶有兴味的眼神中,给他倒满。
明朗扬起下巴说:“敢不敢和我比谁能喝?”
不待他说话,明朗瞄了眼门外,飞快又小声说:“一个女人都喝不过,算什么男人。”
贾羡一不吃她拙劣的激将法,挑眉说:“我是不是男人,不劳明大当家费心。”
他只想安稳住一晚,不管这些人是什么来路,又是男是女,与他何干。
明朗抬腿挡住他起身往外走的脚步。
贾羡一看都不看,直接往旁边一绕,走了过去。
直到贾羡一快要踏出门槛时,明朗一时心急,“嗖”一声,从袖子里飞出一枚暗器。
门口背影停顿一下,后背像长了眼睛似的,轻巧躲过了暗器的攻击。
贾羡一冒雨往给自己准备的房间走去。
云淡风轻的态度,气到明朗在背后狠狠跺脚,眯着眼想些什么。
军营里无聊时,大家都会私下偷偷喝酒侃大山。
贾羡一在里面承担着收尾的任务,今晚这点酒量,对他来说就是喝水的程度。
洗完澡躺在床上闭目休息时,脑子里想的是已半年没见的妻子明儿。
两人从小到大是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还是第一次分开长达半年之久。
他都能想象到一见面,明儿肯定是一边关心他受伤的地方疼不疼,一边再骂他都不顾及家里还有妻儿,万一出事,她就改嫁,嫁到远远的。
他知道她不会,明儿最是嘴硬心软。
不知道明儿是胖了瘦了?
黯儿不淘气,家里的事情不会太过劳累,或许会是胖了。
胖一点也好,太瘦风一吹就倒。
可他又私心希望她瘦了,这样就证明,她是思念他,思念到茶饭不思。
许是他过于思念,总感觉鼻息间闻到了一股幽香,仔细嗅来,有些像明儿惯用的零陵香。
明儿孕后到现在都没怎么去骑过马,寻来零陵香,说是闻起来,像置身于花香田野间。
他以为是在梦中,笑着低声呢喃:“明儿。”
床边人的动作一僵。
明朗清楚听到他叫的——明儿。
她看着在夜晚中发出寒光的匕首,停顿一下,随即跨坐在他身上,把刀抵在他脖间。
身上的重量和脖间的冷意,让他一激灵,猛地睁开眼。
贾羡一看着自己身上跨坐着的这个男装明朗,愣了一瞬,眯眼说:“大当家这是何意?”
借宿一宿,这不是事先说好的。
他看出,这群山匪也巴不得他们这群朝廷的人赶快走,这个大当家又为什么半夜来招惹自己。
听到他换了称呼,明朗的心头划过一丝疑惑,很快抛诸脑后,低声说:“打一架,和我。”
她管理属下,从来都是胜者为王。
有不顺心的事,打一架,赢了的人有理由看不起输的一方。
被打断和唤醒中妻子团聚场景的贾羡一心情十分不好,快速夺过抵在自己脖间的那把刀,一脚从后面把她踹下床去,知道她的女子身份,也毫不顾忌。
猝不及防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的明朗:?
明朗一脸怒火瞪着床上坐起来,同样一脸怒火的贾羡一。
房间内气氛一时凝滞,两人都没开口。
贾羡一也无暇顾及她怎么进来的,这是她的寨子,去哪不用和他报备。
他抬头看一眼外面还早的夜色,皱眉看着呆愣坐在地上的人,说:“你打赢就不来烦我?”
明朗对他这句话用词间的不耐烦有些不满,可也没说什么,点头。
她自认在这里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两人把桌子挪到一边,就地开始。
一开始,贾羡一确实抱着随意输给她的想法,早结束早睡觉。不然明日到家,明儿看见他眼下的乌青,又该哭着心疼。
可后来,他发现,眼前人或许真有几把刷子,也认真起来。
一时之间,房间内,两人仅凭赤手空拳,也打得有来有回。
一个错身,贾羡一试探出她的底细,想速战速决,一个抬手,往她胸前的地方打去。
若是平常,明朗和寨子里切磋,肯定是不会躲开,硬生生扛下来。
可今日,在已经知道对方知道自己真是性别后,这个动作就带些不同的意味。
电光火石之间,明朗错身躲开,后续动作也被打乱,贾羡一乘胜追击,最终从背后卡着明朗的喉咙。
比试结束,很显然,贾羡一赢了,赢得难看。
贾羡一退后一步,拱手礼貌状说:“多谢大当家的承让。”
明亮的烛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