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记忆中不同的是。
父亲这次并没有也抱住他。
可这已足够令他安心。
几乎是一瞬间,沉重的困意袭来。
谢云卿又往父亲的怀里钻了钻,努力汲取父亲身上的温暖,随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入睡之后,谢云卿一开始仍像在下坠。
但这次落入的,不再是沼泽,而是一片温暖的水域。
温水漫过全身,洗清了身上的粘腻,最后化作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令他再次感到无比的安心。
谢云卿无意识地在那只手的手心里蹭了蹭,含糊梦呓:“父亲......”
不知睡了多久。
谢云卿又是被裴宣的声音喊醒。
他睁开眼,看到裴宣的脸,却不能立即反应发生了什么。
自己明明是在书阁里学习。
怎么会睡了过去。
“云卿,你又差点把我吓死了。”裴宣哭丧着脸,“怎么学习也会让你受伤啊。”
受伤......
谢云卿的记忆仍是一片模糊。
崔稷在一旁大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解释道:“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不过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你好像在书阁里晕倒了,是裴相身边的侍从送你回来的,还告诉我们,你撞到了墙壁受了伤,不过已经都处理过了,让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不可再随意走动。”
裴相!
纷杂的记忆忽如潮水涌来。
谢云卿想起,昨日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再加上不久前回忆过十岁的往事,自己便好像陷入了梦魇之中,根本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过程还是很模糊,只记得梦魇最后,父亲再次赶来拯救了他。
父亲......
父亲......
父亲......
他的父亲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昨日,被他抱住的那个“父亲”,究竟是谁?
谢云卿无端打了个冷颤。
张了张嘴:“......怎么会是裴相身边的侍从送我回来。”
裴宣也疑惑道:“是啊,我也很好奇,怎么和我哥扯上了关系,我记得他平时也不爱多管闲事啊。”
说完又立刻觉得不妥,对着谢云卿抱歉地笑了笑:“我不是说你是‘闲事’,是在我哥那里,除了国是公务之外的所有事,对他来说,都是‘闲事’。”
“嗯......”沉吟片刻后,裴宣还是想不通,便问崔稷,“你觉得呢?”
崔稷本不想回答。
但看到谢云卿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不知为何,最后还是开了口:“不用猜来猜去。”
“即使是裴相身边的侍从也未必一定与裴相本人有关,兴许只是人家路过,或是替裴相拿什么东西,发现云卿晕倒了,便随手做了好事。”
“嗯!”裴宣重重点头,还拍了拍崔稷的肩,“不愧是你啊,说得太有道理了。”
崔稷冷哼一声,抚开了裴宣的手,并不承裴宣这句恭维。
可谢云卿却还是有些不安,毕竟裴宣与崔稷并不知道“父亲”的事。
他犹豫片刻,轻声问道:“那裴相现在......在哪里?”
“你问我哥干嘛?”裴宣睁大了眼,但转念又理解了,“你是想去感谢我哥的侍从吧。”
他摇摇头:“不过我哥已经回丞相府了,等下次吧,下次我哥再回来,不管你在不在,我替你感谢好了。”
裴相已经走了。
谢云卿突然安下心,可能真的是他多想吧。
就如裴宣所说,裴相并不会多管闲事,所以自己根本不必担心有没有冒犯到裴相。
但......
裴宅终究不是他应该久待的地方。
于是谢云卿向裴宣提出,想要回太学养伤。
裴宣当即拒绝,但耐不住谢云卿这次的坚持,最后终是妥协下来,让谢云卿再多留两天,等刘大夫说谢云卿的伤并无大碍了,再送谢云卿回太学。
刘大夫的医术也是真的很高明。
纵使谢云卿昨日又撞了一下,两天之后,谢云卿身上已完全不痛了。
故经过刘大夫的同意,又专程与裴老夫人告别之后,谢云卿回到了太学。
裴宣并没有跟着回来,说他还想在家里多住一天,而崔稷也先回了崔宅,与裴宣一样,都是再过一天再回太学。
一踏入寝舍,即使谢云卿对于旁人的态度不甚敏锐,却也立刻察觉出几个舍友态度上的不同。
但他并未探究。
也不会放在心上,只专心自己的学习。
回到太学还是清晨,上完所有讲学、补完所有课业之后,已是又一个傍晚。
谢云卿本想去往书阁再温习一下这几天博士们的策论,可天又忽地阴沉下来,谢云卿心有余悸,不敢再一人在阴雨天的时候在外滞留,便改变了方向,往寝舍而去。
乌云不知何时汇聚在远处一棵高树上。
谢云卿不自觉望了一眼,就这么看到了正阴恻恻地盯着他的庾琛。
庾琛一身深黑长袍,站在距离谢云卿的不远处。
与裴宣和崔稷完全不同。
庾琛身上并没有那种天生高贵的少年意气,却也并不普通、平庸,而是一种谢云卿说不出来的感觉。
若真要形容,便是被庾琛盯上时,身上会不自觉地发凉,像是——
被一条毒蛇盯上。
或许是裴宣说的“可怜”,令谢云卿实在印象深刻,这一刻,谢云卿竟突然想起来,曾听说过的关于庾琛的身世。
庾琛现在虽然是为颍川庾氏的独子。
可却并非从一出生就是。
在庾琛之上,原本还有两个哥哥,并且庾琛还是庾秀的外室所生,一开始并不被颍川庾氏承认。
还是几年前,庾琛的那两个哥哥突然先后暴毙,庾氏嫡系再无亲子,庾秀才将庾琛认了回去。
而就在庾琛被认回去后不久,其生母便也病逝。
旁人言之凿凿,所谓病逝不过掩人耳目,实则是庾秀的正室夫人容不下庾琛及其生母,却不能将庾琛如何,便只害了他的生母。
只听如此身世,确实值得裴宣一句“可怜”。
不过谢云卿倒没资格觉得庾琛可怜。
面对庾琛,他只能躲着走,否则又会平白多出许多事。
但还没走两步,就听到庾琛在不远处喊他的名字。
谢云卿忍住没有回头。
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又再次装作没听见,快步往寝舍跑去。
回到寝舍后,谢云卿竟看到裴宣身边的几个侍从正拿着一大堆东西等在他的门前。
谢云卿愣了愣。
问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裴宣回太学了。
其中为首一人答道,裴宣还在裴宅,他们是听裴宣与裴老夫人的差遣,送一些东西过来。
谢云卿不知如何反应,就愣愣地让他们进去了。
一进门,那几个侍从便分工有序地忙了起来,替谢云卿整理床铺、书案与几格小柜子。
几个舍友或许觉得太过拥挤,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整理完毕之后,又将许多谢云卿见过或者没见过的东西往谢云卿的床铺、书案与柜子里上放。
最后甚至多的放不下。
还不知从何变出了几个新的架子,摆放好后立在了谢云卿的书案边。
待到他们几人忙活完,向谢云卿请辞,谢云卿才反应过来,连忙叫住他们,让他们将那些东西带走。
为首的侍从答道,都是裴宣为他准备的日常和学习用品,还有裴老夫人给他准备的新衣服,他们只听令行事,希望谢云卿不要为难他们。
谢云卿本能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在裴宅的几天里,裴宣根本没向他透露过要送他这么多东西,却也觉得以裴宣的一时兴起,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便只能先硬着头皮收下,准备等明日裴宣来了之后,再将东西都还给裴宣。
不过才刚刚坐下,舍门又响了起来。
谢云卿以为是刚刚那几个侍从去而复返,便赶紧起身,毫无防备地开了门。
但这次。
站在外面的,却是庾琛。
不等谢云卿说话,庾琛便直接走了进来,审视般地看了一圈,而后,阴恻恻地笑了笑:“攀上裴宣之后果然不同了,这么多东西,许多比我那里的都还金贵呢。”
谢云卿知他来者不善,没有接话,只道:“我会还回去的。还有,学规第一百五十一条,学子之间不可无请自入他人寝舍,你......你该走了。”
庾琛微微一愣,忽然又笑了笑,比方才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怎么?拿裴氏定的规矩压我?”
谢云卿不想与他多说,便低下了头。
不料,庾琛竟直接向他走近。
庾琛走一步,谢云卿便退一步。
直到最后,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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