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直呼其名的余韵在幽微的病房里荡开，久久未散。
景元侧枕在软垫上，任由丹恒温热的掌心紧扣着自己的腕骨。他的指尖很凉，被这股过于炽热的体温包裹着，骨髓深处那股泛滥的刺痛似乎真的被压下去了几分。
那双深邃漆黑、写满了执拗与克制的年轻眼眸，近在咫尺。
景元是极敏锐的人，在神策府与各方政局这片波诡云谲的泥潭里浸润多年，旁人哪怕一丝微末的情绪起伏都难逃他的洞察。在丹恒叫出那两个字的刹那，景元心头确实极轻地动了一下，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错觉。
但那点疑虑转瞬便被他按了下去。
在景元的认知里，丹恒是丹枫阔别六年才刚回国不久的亲弟弟，是前不久才被他亲自去机场接回老宅、性子沉闷内敛却极重情义的年轻人。如今自己伤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惨状，丹枫在失控边缘徘徊，这个向来不善言辞的青年，大概是看着自家人被折磨至此，胸腔里压着的惊怒与心疼一时没了宣泄的出口，才在失控的情绪下卸了规矩。
他内心电光石火中，终究是把丹恒划在了“至亲晚辈”的羽翼下。
“手……松开些。”
景元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微弱，唇角却极费力地勾起了一抹惯常的温和弧度：“抓得这么紧，是怕我跑了，还是嫌我疼得不够利落？”
丹恒浑身一震，像是一头在幽暗中潜行的兽骤然被天光照亮。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仓促收了力道，五指僵硬地松开，将手垂回身侧。手套被扯下后的掌心里，还残留着景元腕骨冰凉而细微的触感，烫得他指尖发颤。
景元有些艰难地翻过身，平躺回床榻中央。
背后的冷凝胶正寸寸渗入受损的经络，带来一阵阵钝重却舒缓的麻木感。他微微喘息着，抬起那只重新落回被面上的右手，朝丹恒招了招。
丹恒抿紧了薄唇，依言走近了半步，在床侧的软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领受训诫的军校生，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
景元的目光落在丹恒垂在膝头的左手上。
厚厚的医用纱布缠得极规整，但大鱼际肌那一块，隐隐透出深褐色的干燥药渍与微微凸起的绷带褶皱。
“手伸过来。”景元低声道。
丹恒下意识想往身后藏：“只是皮肉……”
“小恒。”景元的声音不高，甚至透着大病初愈的气虚，但那两个字里沉淀的压迫感与不容拒绝的温和，瞬间定住了丹恒的动作。
丹恒顿了顿，终究无法违逆他的意志，缓缓将左手递了过去，掌心向上摊开在景元面前。
景元抬起手，修长的指尖有些微颤，极轻、极缓地覆在丹恒缠满绷带的掌心边缘。
微凉的指尖隔着纱布，精确地点在掌骨韧带微撕裂的位置上。景元没有用力，只是用指腹极轻柔地抚平了一处翘起的胶布毛边。
“高压电弧烧伤，兼微波脉冲拉扯。”景元的眼眸半阖着，视线落在那些纱布上，平静的语气里情绪复杂，“能留下这种伤的，全虚陵只有别院外围那三座高能自卫拦截哨的物理过载回路。”
丹恒的长睫狠狠一颤，抬起眼看向景元。
景元微微笑了笑，琥珀色的眼眸在冷光中清亮如雪山融水：“你哥哥来不及跟我细说前线的细节，他只顾着发火、自责，恨不得把整座虚陵翻过来。”
“但在沙盘上推演的时候，我就知道，天击的舰队再快，也撕不开贺行简私设的独立副脑防空网；罗刹的生息技术再精湛，医疗穿梭机也绝不可能在重力封锁下精准悬停在顶层接驳口。”景元的目光重新移到丹恒脸上，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通透与叹惋，“那天夜里，在排污涵道里徒手拔掉那三根钉子、替我们所有人抢出生路的人……是你吧。”
丹恒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胸口闷得发紧。
他从来没打算居功，更没想过让景元知道那一夜自己在雨水与血腥里的狼狈。可景元就是景元，哪怕身陷绝境、神经受创至此，只要大局落定，只要看一眼局势的流向与伤痕的走向，他就能将所有隐藏在深渊里的暗线分毫不差地拼凑还原。
“我学过工程解剖，熟悉涵道结构。”丹恒垂下眼眸，声音低哑克制，“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
景元失笑，牵动了胸口的滞气，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丹恒几乎是本能地倾身向前，伸手想去替他顺气，却在手掌即将碰到景元胸膛的前一寸猛然收住，硬生生僵在半空。
景元平复了呼吸，抬眼看着丹恒悬在半空的手，眼底泛起一层长辈看待极争气的后辈时特有的欣慰与纵容。
他没有点破丹恒的僵硬，而是主动将自己的手掌往上抬了抬，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丹恒停在半空的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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