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将百叶窗棂切割成一道道冷硬的光斑。
微量注射泵尖锐的警报音终于平息，监护仪屏幕上那条原本剧烈震荡的脑神经脉冲，以一种惊人的韧性重新收拢成均匀平缓的波形。神经髓鞘在药剂的强行熔铸下完成了最艰难的逆向重构，带走了那股纠缠数日的死气，留下的却是一场近乎虚脱的耗竭。
“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五了。”罗刹激动的推门而入，视线在满地狼藉的压脉带与酒精棉球上扫过，最后停在景元身上，“最危险的排异峰值已经过去，接下来三天只需要静脉滴注营养基质，剩下的，就是让受损的骨肉自己慢慢长好。”
丹枫半跪在地上的膝盖早已麻木。他依然保持着环抱景元的姿势，掌心覆在男人汗湿微冷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深沉地顺抚着。直到听见罗刹这句话，这位在商政两界翻云覆雨的持明家主，浑身紧绷如铁的骨架才微微塌陷了一寸。
“去床上睡。”丹枫的声音喑哑得像被粗砂打磨过，他收拢双臂，小心翼翼地将脱力的景元从辅助椅上打横抱起。
景元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整个人轻得像一把收拢的白羽。他伏在丹枫胸前，灰白的长发汗湿地黏在削瘦的颊侧，长睫半阖着，随着丹枫沉稳的步履发出极微弱的喘息。
在将人平稳放进减压悬浮床的刹那，景元垂在身侧的右手终于顺着重力，从丹恒的小臂上无力地滑脱开来。
指尖脱离皮肉的瞬间，空气里弥散开淡淡的铁锈气。
丹恒站在原处没有动。
他的深黑色衬衫衣袖被生生抓破了三道口子，右臂内侧清晰的印着四道深陷的指痕，血珠顺着小臂精悍的肌肉线条蜿蜒滑落可丹恒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的神经似乎在景元方才濒死抽搐、五指深陷的那几分钟里被一同麻痹了。手腕内侧那处被景元在脱力前极轻摩挲过的地方，此刻泛着一阵奇异的温热，皮肉破损带来的锐痛与心口沉甸甸的酸胀交织在一起，顺着血脉一路逆流，直抵心肺。
“去处理一下吧。”丹枫替景元拉好被角，直起身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丹恒染血的右臂上。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动容与歉疚。丹枫走上前，抬手重重拍了拍弟弟未受伤的左肩：“刚才……是我急躁了。小恒，如果不是你改良的催化频段，他挺不过这关。”
长兄如父，丹枫习惯了将持明的重担与对景元的深情全数背在自己身上，却在此刻真心实意地对这个替景元抢回一条命的弟弟生出了敬重与亏欠。
丹恒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在眼底压出一片深邃的阴影：“分内之事。景元是为了大局才伤成这样，应该的。”
他说的是“景元”，平静、自然，没有带任何刻意的称谓。
丹枫眼底的郁色未褪，只当是年轻人在直视了这般生死惨烈后褪去了所有的繁文缛节，并未细想。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回房休息，手上的伤让罗刹给你处理一下。神策府外围还有几个元老院藏在深海航线的暗桩，我得去连线华元帅的特使，亲自督战拔除。”
“好。”丹恒言简意赅。
丹枫最后回头看了病榻上沉睡的景元一眼，俯身在他苍白的额角极轻地印下一个饱含怜惜的吻，随后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西装外套，大步流星地穿过气密门离去。
走廊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特护套房里重新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蜂鸣声。
罗刹从推车底层拿出一罐医用止血喷雾与无菌纱布，递向丹恒，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带着惯有的从容与近乎洞若观火的审视：“抓得很深，好像有点深层真皮撕裂，要缝合么？”
“不用。”丹恒避开了他的手，从托盘里抽出一块碘伏棉球，面无表情地按在自己翻卷的伤口上。
剧烈的刺痛让他的咬肌微微鼓起，但他的手极稳。
“景元的神经元正在自我修复，未来四十八小时内，他的意识会处于浅层反射状态。”罗刹一边收拾着用过的药剂空管，一边郑重的交待，“换句话说，他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过去在白垩别院受过的刺激，可能会在脑内反复投射。如果有人靠近，他的防卫本能会非常强烈。”
丹恒包扎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罗刹。
罗刹背对着他，将废弃的银色数据盘锁进铅盒，声音温和却意有所指：“做暗处的刀，最要紧的是心稳。刀刃要是先被火给烧烫了，切口就容易偏。”
“我知道。”丹恒单手扯断医用胶布，将纱布贴在伤口上，将那几道带着景元指温的血痕妥帖地遮覆在白布之下。
罗刹了然的笑了笑，他目光沉沉的看着丹恒，不再多言，拎起药箱退出了房间。
午后，日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将整座病房镀上了一层虚浮的金芒。
麻醉与神经重构带来的副作用如期而至。病床上的景元睡得极其不安稳，修长的身躯在丝衾下细微地蜷缩着，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似乎正深陷在某场无法挣脱的梦魇之中。
丹恒换了一件干燥柔软的深墨色棉质长袖，无声地推门走了进来。
他原本只是想替景元换下额角降温用的凝胶贴，可刚走到床沿，便听见男人喉间溢出的难以分辨的破碎气音。
景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抗拒与紧绷。他的五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手背上刚愈合不久的淤痕因用力而泛出惨白，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仿佛随时会被无形的风暴拉断。
那是白垩别院里留下的阴影，即便算无遗策如神策将军，当□□被药物与酷刑折磨到极限时，潜意识里的伤痕依然会趁虚而入。
丹恒站在床头，胸口猛地泛起一阵绵密的抽痛。
他看着景元被冷汗浸透的侧脸，看着那双原本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眉眼此刻痛苦地蹙紧，心底没有一丝一毫趁虚而入的杂念，只剩下了近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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