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他五指皆按在那张信笺上。
烛火从指缝漏进去,将那手映得骨节分明,指腹薄而净,每一下揉捏都带着力道。
小像很快皱成一团。
他凝眸落在她脸上,似深水暗流,表面沉寂,底下已汹涌难敌。
“初见那日,你不是说同他只是虚以委蛇么?干娘要如何解释这小像呢?”
似是随口一问,可那双眼睛格外亮,像被点着了,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是个误会。
苏窈想开口解释,却发不出声,连想咬出字形都难,行动受限,莫不是指这个。
“干娘,你到底是谁?这梦又是什么妖术?你是为了将苏窈装得像些,才揣着他的小像么?”
“还是两头下注,赌我,也赌他?”
先前他并未直接点破梦中的事,可今日这小像,如薄刃划开一道口,索性摊牌吧。
他俯下身,那截纤细脖颈便近在咫尺,青筋细而浅,一握便可掐断。
她因这杀意□□,似水面被风吹皱,细细颤着。迎上他目光时,正呼出一团热气,又软又潮,直灌进他肺腑里。
他该在下一刻说出更重的话来。
可香气忽缠住了他,似微不可察的丝线,从她发间、领口漫出来。他怔了一瞬,只觉喉间干渴,逼他咽回嘴边的话。
太乱了。
眼前所见都变了味道。她躺在身下,衣衫单薄,温热从紧贴处漫渡,陈烬眸色渐沉,不动声色撤开了些。
苏窈被他按着腕子,脑子却没有停。
两张画像多半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小像是可贴身存放的,可见此人对容瑾有情,且画中容瑾是身着中衣的模样,可见是能近身之人。
这么想,“苏窈”的确是陈烬眼中最可疑的人选。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与这两张画像无半分关系。
有个情况不容忽略,容瑾几番疑心她与陈烬有私情,都似有人推波助澜。
线索七零八碎,拼成一个名字。
柳芊芊。
她的所作所为不像苏窈,男主那位小青梅又何尝不是偏离了人设。
“苏窈,你不说话,是在想借口?还是想他?”
被人字正腔圆唤起大名,便说明对方已失了耐心。没有纸笔,不能言语,也要尽力同他解释。
她定下神,抬手比了个“停”。
而后指了指那张被揉皱的信笺,又指了指自己,摆了摆手。
他挑眉,目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意思是,不是你画的?”
她点头。
可柳芊芊要如何比划?身边可用的唯有小像和软榻,苏窈思忖了一番,忽有了主意。
她指了指小像,又在榻沿重重叩了几下。
动作虽都落在陈烬眼中,可他仍有些不解:“你敲了三下,是何意?”
她又摇头,将敲换做指,示意他重点是这张床,而不是点数。
陈烬意会了她的意思,打量起这张床榻,用材是黄柳木,做工精细,漆色温润,宫人本不配用,可那又如何,只要容瑾愿意给,她便用得起。
思绪忽被拌了下,方才,她先是指了小像,而后指了床榻。
陈烬脸色沉了沉,才压下去的冷意又漫上来:“你是想告诉我,屏风是他送的,这床也是?你慌什么,我又没想把这床劈了当柴烧。”
说罢,便松开了她的腕,嫌脏似的退了下来。
苏窈颇为无奈,只能再度摇头,不再指小像,只指床榻。
陈烬已没了兴致,胡乱说起来:“好大一张床,如何呢?”
她摇头,他又道:“你要把床送给我?多谢,我嫌脏。”
任她如何比划,他都只管瞎说:“哦,这床是他不要的,所以你才肯送我?”
她分明是指黄柳木,他眼里却只有好大一张床。
无力感兜头而来,仿佛批改学生的毕业论文,她给的开题是虎头,他偏续了条鼠尾。
苏窈索性从下了床,端正神色走近他。
眉宇间的冷静已被恼意取代,她仰脸盯着他,眸中有火在跳,正因气恼,才把脸烧出鲜活的亮色。
双颊泛着薄红,又冷又艳,让人只觉生动。
媚香亦随她漫开,许是这香无孔不入,又许是她眼神太冷肃,陈烬才下意识退了半步。
可再退,瞳底也唯有她一人,她立在一步之外,直直盯着他。陈烬手腕忽而一紧,被温热覆满。
待定下神,才觉自己竟被她捉住了。
她的指尖就落在掌心,痒酥酥的,痕迹若有若无,他喉间略觉干涩,有些心猿意马,良久,才觉出她是在写字。
那片刻失神已让他错过了开头,剩下的触感混在一起,理不出完整的字。
“再写一遍。”嗓音蒙了层哑意,他主动把手往前递了递,“这一次,写得慢一些。”
苏窈抬眸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又冷又利,薄刃般划过,陈烬被瞪得有些不适,他见过许多破颇具杀意的眼神,为何下意识畏惧她呢?
思忖中,掌心忽挨了一下,她以两指做戒尺,狠狠责罚他方才的分心。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下意识退了半步,她太像夫子了,那气极却不失方寸的端肃劲儿,只有夫子才有。
读过书的人,天生都惧怕夫子的冷眼。
她低下头,指尖重新落回他掌心。这一次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地刻在他掌纹里。
只是她碰过的地方,都似火燎过般灼痛起来,不知是他身子敏感,还是当真挨了夫子的戒尺。
他咬牙忍着,终于认出了那三个字。
柳芊芊。
见陈烬神色微凝,苏窈便知自己许是没猜错,他这模样,分明是知道些什么。
陈烬沉声问:“你也觉得她不对劲?你可还知道些什么?”
苏窈的目光却落在他摊开的手上。
起初光线太暗,且她一心洗脱嫌疑,并留意他指间的异样。
此刻借着烛火,才注意到他食指、中指、无名指上有一道细长划痕,已结了薄痂,不细看便会被忽略。
醉仙阁那日,正因那人徒手接住了她的刀,她才只受了些皮外伤。那人用的,也是这只手,也是这三指。
当时她便不解,那人分明要将容瑾的人除掉,为何对她手下留情?
是陈烬么,因认出了她,才没下杀手?
时隔多日,又加情势危急,苏窈已分辨不出那人到底是不是陈烬。
手被她攥了多时,灼痛已无法忽视,太烫了。他道:“既然不想写,便松手。”
话音未落,手腕忽被她用力一扯。
她将他的手拉到喉间,如刀尖相抵,正如那日在醉仙阁。
陈烬收不住力,本能想伸手去撑,可手被她把着,身子不由得与她紧紧贴合。中衣隔不住彼此的体热,那灼痛自掌心蔓延至周身,朱砂痣亦隐隐作痛。
太磨了。
她认出自己了?
垂眸便是她的面庞,似被月光浸过,亮而清,那双眸子直直望着他,似在问,那日是不是你?
知道了又能如何?
相互利用的人,何必这么麻烦,既然迟早会分道扬镳,虚情假意对付着,便够了。
心里这般想,身子却越发烫,腰腹疼,站着喘息都疼。
这具身体似脱缰野马,愈发不听使唤,不可再与她周旋。陈烬心头一横,用力咬住了舌尖,腥气炸开,良久,终于从灼痛中争出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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