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高三正式开学。
五班的学生们走进教室时,明显能感觉到教室里的气氛不一样了。黑板上方挂上了高考倒计时牌子,墙上贴了励志鸡汤贴画,就连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也换成了圆梦高考主题的。
“我的妈呀,”周文瑞一进门就夸张地捂住胸口,“这压迫感也太强了吧,我感觉我要喘不过气了。”
“那你出去。”谢昭头也不抬。
虽说刚享受了短暂的暑假,但五班的学生们还是很快进入了状态,每天早出晚归,刷题背书,虽然辛苦,但谁也没有偷懒、没有怨言。
徐嘉禾心中既欣慰又心疼,她知道高三有多艰难,也知道他们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追上那些基础好的学生。但她更知道,他们已经不是那群自暴自弃的孩子了,他们既有目标、更有动力。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十月中旬的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徐嘉禾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冲进来的是脸色煞白的许晴。
“徐嘉禾,”她尖叫,“我爸妈……我爸妈来了。”
徐嘉禾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问到底怎么回事,办公室门口就出现了两个陌生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身材矮壮,声音粗嘎。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黝黑的中年妇女,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
明明是一对看起来和许晴相似的、面容和善的老夫妻,但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眼神却精明得很。
“许晴!”男人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你躲这儿干啥?赶紧跟我回去!”
许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徐嘉禾的办公桌,幸亏徐嘉禾眼疾手快,伸手帮她垫住了腰的位置。
“爸,”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在上班,你们先回家,有什么事等我下班再说……”
“上班?上个屁的班!”男人粗暴地打断她,“翅膀硬了,是吧?连爸妈的话都不听了”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纷纷抬起头,他们都是文化人,一辈子没和这种耍横的大老粗打过交道,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主任本来被吵到了,一脸愠怒地从里面探出头,看了一眼这架势,又缩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徐嘉禾站起身,挡在许晴面前,平静地看着那个男人:“许老师的父亲是吧?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别在这里吵。”
男人上下打量了徐嘉禾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谁啊?”
“我是许老师的同事,也是她的朋友。”徐嘉禾的语气依然平静,“许老师现在正在工作时间,有什么事等她下班再说,可以吗?”
“工作时间?”男人冷笑,“她一个教书的,有什么好忙的?我跟你说,我今天来就是要把她带回去的,她妈给她找了个好人家,人家家里开厂子的,有钱得很。她倒好,死活不不回信,逼着我跟她亲娘跋山涉水来找她,真是不孝至极!”
许晴的母亲这时候也开了口,只不过她的态度不是那么强硬,却比强硬更糟糕。
她一拍大腿,顺势往地上一坐,开始向周围那群一脸好奇偷看的老师们哭诉:“我命苦啊,年龄还小就嫁到他们家当牛做马,现在为孩子考虑吧孩子还不听话,我命怎么这么苦……”
许晴的脸更白了,她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嘉禾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许老师的婚事是她自己的事,应该由她自己做主。你们做父母的,可以给建议,但不能强迫。”
“她自己的事?”男人瞪大眼睛,“她是我闺女,她的婚事就是我的事!我养她这么大,供她读书,还管不了她了?”
“那您供她读书是为了什么?”徐嘉禾反问,“是为了让她有文化、长见识,还是为了让她将来能卖个好价钱?”
这话说得太直白,男人的脸顿时涨红了。
“你……你……”他指着徐嘉禾的鼻子,气得直哆嗦,“你是个什么东西,还管我们家的闲事?信不信我连你一起骂?”
“爸!”许晴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骂她,我……我跟你回去就是了。”
她说着,低着头就往门口走。
“许晴!”徐嘉禾一惊,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你别冲动。”
许晴回过头,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看着徐嘉禾,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男人见状,得意地哼了一声:“听见没有?她自己愿意的。许晴,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和你妈走。”
徐嘉禾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知道,如果今天让许晴被带走,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许晴她不能走,”徐嘉禾咬牙,继续争取,“他们班现在正是高三的关键时期,你们不能……”
“我就不相信了,这么大个学校,没我闺女就运转不了了?”她爸冷哼,扯着许晴往外走,“她学生管我们什么事?”
“没关系,徐嘉禾,”徐嘉禾还想再拦,许晴深吸一口气,冲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最多三天,我就回来。你帮我看着点班,别让他们太闹腾。”
徐嘉禾看着许晴悲伤的眼睛,最终还是松口答应了。
三天后,许晴没回来。
第八天清晨,徐嘉禾收到一封信,是许晴托人带来的,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徐嘉禾,我爸给我定了亲,不让我走了。我不愿意,但没办法,你别管我了,好好教你的书,保重。”
徐嘉禾捏着信,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许晴时的样子、想起两人过年时一起做饭的温馨的样子、想起许晴在谈到未来时眼中的希冀。
她拼尽全力才走出来,凭什么要被这么轻易地绑回去?
徐嘉禾把信折好,随身带在身上,到学校后,她去找了胡丽华。
“胡校长,我想请几天假。”
徐嘉禾说这话时,胡丽华正在批文件,闻言抬头看她:“什么事?”
“有点私事要处理。”徐嘉禾不太清楚这种事情说出去好不好,她也懒得解释,索性就不说了。
胡丽华看了她一会儿,放下笔:“是许晴的事吧?”
徐嘉禾一愣。
“她的事,我听说了,”胡丽华叹了口气,“小徐,我知道你和许晴关系好,但那是人家的家事,你去了能干什么?”
“再说了,许晴那边也已经发消息了,她的位置我们会找老师顶上,不会影响教学,你何必把自己也搅进这件事呢?”
“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徐嘉禾说,“但如果我不去,我觉得会后悔一辈子。”
胡丽华沉默了很久,她叹了口气,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刷刷写了几行字,盖上章,递给徐嘉禾:“这是学校的介绍信。你拿着,路上万一遇到什么事,可能有点用。”
第二天一早,徐嘉禾坐上了去许晴老家的长途汽车。
许晴的老家在锦宁下辖的县里,从市区过去,要先坐四个小时的长途车到县城,再从县城转三轮颠簸两个小时,才能到她们村。
徐嘉禾这辈子没坐过这么破的车。
露天三轮是在木板车上捆了几个小板凳,每过一个坑,徐嘉禾都心慌慌的,担心三轮车不由分说就此散架;
路面坑坑洼洼,一路颠得她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车厢里挤着七八个人,有挑担子的小贩,有抱孩子的妇女,还有几只被绑住脚的鸡。
鸡可不像人,不舒服了忍上一忍、哄哄自己就过去了。你让鸡不舒服了,鸡只会在车厢里疯狂扑腾,扬起一阵阵灰尘和羽毛,把自己的所有不满统统表现出来。
傍晚时分,三轮车在一个村口停下,司机大喊:“到了到了,下车下车!”
徐嘉禾跳下车,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地方。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小村庄上有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
如果徐嘉禾是来旅游的,说不定还会觉得这里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她拦住一个过路的大娘,问:“姐姐,你知道许晴家咋走不?”
大娘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通,疑惑问:“你是城里来的吧?找许晴干啥子?”
“我是她同事,听说她要结婚了,来找她耍的。”
“你来的倒是早哦,”大娘哦了一声,往村里一指,“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拐,路口第一家就是。”
徐嘉禾道了谢,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到许晴家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不大,土墙里面种着几片地的菜,堂屋的门微开着,昏黄的灯光透出来,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徐嘉禾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院门。
“谁呀?”应答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中年妇女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走了出来。
“阿姨好,我是许晴的同事,徐嘉禾。”徐嘉禾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我来看看许晴。”
“怎么又是你?”许母的脸色变了变,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即又挤出一个笑,“哎呀,是徐老师啊,这么远跑来看晴晴,真是有心了。快进来坐,进来坐。”
徐嘉禾跟着她走进院子,堂屋里,许晴的父亲正坐在桌边抽烟,看见她进来,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晴晴,你的那个同事,那个徐老师来看你啦!”许母朝里屋喊了一声。
里屋的门帘被急匆匆地掀开,许晴几乎是冲了出来。
许晴穿着朴素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着,脸色比在学校时差了很多,眼底有明显的青黑,看见徐嘉禾的那一刻,她愣了好几秒,然后眼眶突然红了。
“你怎么来了?”她哑声问。
“来看看你,”徐嘉禾笑道,“怎么,不欢迎?”
许晴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晚饭是简单的炖菜米饭,饭桌上气氛沉闷得可怕。许父显然不太欢迎徐嘉禾的到来,只是闷头自顾自地吃,许母不停地给徐嘉禾夹菜,念叨着乡下没什么好东西招待。
许晴坐在徐嘉禾旁边,从头到尾没动过几次筷子。
吃完饭,许母还张罗着收拾碗筷,许父就已经叼着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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