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大考的成绩公布时,徐嘉禾能明显感觉到,学生们的状态又低迷了起来。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手中那份成绩单,比起她刚接手五班时惨不忍睹的成绩,这次确实有了不小的进步,每科平均分都提高了十来分。
但也就仅此而已,高二五的总平均分仍然是倒数,努力似乎并没有带来立竿见影的回报,这让许多本就不自信的孩子再次产生了自我怀疑。
“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徐嘉禾放下成绩单,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进步了,但进步得不够多,对不对?”
底下的学生们沉默着,一语不发,似乎是想不出自己应该找什么借口,去解释这个看上去还是一团糟的成绩。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对自己并不满意,认为自己还是没有取得一个好成绩,”徐嘉禾语气平静,“但是,我们应该纵向比较,而不是横向比较。”
“在我看来,一个月的时间,各位能有这样的变化,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保持这样的进步,取得成绩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急不得。”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次家长会,也是徐嘉禾来到锦大附中后的第一次家长会,她在教室里见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谢昭的父母都来了,还专门领着谢昭来找徐嘉禾单独谈话。
谢昭的母亲依旧是那副温婉但略显疲惫的模样,父亲则全程板着脸,直到听到徐嘉禾一直在努力夸奖谢昭领导力很强、也很有责任心,眉头才略微舒展开。
“但她成绩还是老样子,”谢父沉声道,一巴掌拍在旁边低着头、百无聊赖地踢着地面的谢昭后脑勺上,“老师在说话,你低着头做什么?”
“谢昭同学在慢慢进步,这次每科也都进步了十多分,”徐嘉禾耐心解释,“家长,学习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重要的是她已经在认真学习努力了,这是很好的开始……”
“是啊,老师说得有道理,”谢母听着连连点头,“昭昭最近回家也愿意跟我们说话了,还会认真做作业,以前……”
“以前是她不懂事,”谢父严厉地打断妻子的话,他再次看向徐嘉禾时,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老师多费心,该严厉的时候要严厉,她不听话,你要打骂都是可以的。”
“家长,我们现在是文明教学,不打骂孩子,”徐嘉禾心中暗叹,面上却保持微笑,“但谢昭的事情,我当然是会上心的。”
就这样一来一回,徐嘉禾几乎和班上每一个同学的家长都打了一通嘴炮。家长会结束后,她累得几乎瘫在办公室椅子上,许晴递过来一杯热水:“怎么样?没被家长为难吧?”
“感激不尽,”徐嘉禾感恩戴德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还好,大部分家长看到孩子的进步,都还是挺高兴的。”
“那是因为你确实做得好,他们想找茬也找不出什么来,”许晴在她对面坐下,揉着站到酸痛的脚踝,“我们班那几个祖宗,家长一直问我为什么他们的孩子不学习……我寻思着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他们就是不学,我也没有办法代替他们去学啊。”
徐嘉禾苦笑着摆手:“都一样。”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的老师打了招呼陆续离开,最后,整个办公室只剩下她们两人。
“徐嘉禾,你晚上有安排吗?”许晴一边收拾着背包,一边像想起什么似的,道,“没有的话,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好不容易忙完这段时间了,我买了条鱼想庆祝,但一个人好像也吃不完。”
“我……”徐嘉禾本想下意识地拒绝,但看着许晴期待的眼神实在没忍心,话到嘴边改了口,“好,那就打扰了。”
许晴住在学校附近的老居民区,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收拾得既整洁又温馨,跟徐嘉禾那个仗着只有自己住、就造得一团糟乱的房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许晴显然因为徐嘉禾的到来而心情颇佳,她系上围裙,哼着歌走进小小的厨房:“你先坐,随便看,很快就好。”
徐嘉禾在沙发上有些拘谨地坐下,她也不好意思真的到处乱翻,只能在目光在客厅里乱瞟。
一晃眼,徐嘉禾被茶几上立着的几个相框所吸引了。一张照片上的许晴看起来更年轻,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蓝色的布衣衫,站在一片油菜花田前,笑容灿烂;另一张照片则是许晴的家庭合照。
“那是我老家,”许晴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顺着徐嘉禾的目光看去,笑道,“就在锦宁附近的县份里。”
“很美。”徐嘉禾由衷地说。
徐嘉禾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城市里,见到这么大田地的次数屈指可数。
“喏,吃苹果,很甜的,”许晴笑了笑,在徐嘉禾身边坐下,“美则美矣,但也是真的穷。”
“你看这个,”她说着,把另一张照片也拿过来,“我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本来当大姐的,上完小学就不该读书了,回家帮忙干活供弟妹才是正事,”
“那你是怎么……”徐嘉禾张着嘴呆了好半天,才试探着问。
“我跪着求我爹,说让我读下去,我能有出息,”许晴拿起一张照片,指尖轻轻摩挲,“我说我考上师范就不要家里的钱,将来工作了一定寄钱回家。我爹抽了一晚上旱烟,第二天早上说,行,你去考吧。”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许晴起身去关火,声音从厨房传来:“我考上了师范,毕业后分配到锦宁,每个月工资寄一半回家。”
徐嘉禾沉默地听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许晴为什么总是那么节俭,为什么又不像其他老师一样对她和五班的学生们避之不及。
自己经历过刻板印象和社会规训带来的苦难,自己就很难再成为加害者了。
“所以,徐老师,我很敬佩你。”许晴端着炒好的菜走出来,笑着说。
“敬佩我?”徐嘉禾连忙起身,帮忙摆碗筷,闻言皱眉。
“是呀,”许晴点了点头,满怀憧憬地说,“我是没办法,只能靠这个工作过活;但你不一样。你是首都师范的,大有出息,但是还是愿意静下心,花心思教五班的那群孩子,你才是俯首甘为孺子牛啊。”
“你把我想得也太高尚了。”徐嘉禾实在是没有想到,许晴的内心深处居然是这么看自己的。
这样的评价,原是徐嘉禾曾对另一个人说过的。
徐嘉禾过去常问他,以你的成绩与天分,无论是去找个什么工作,都可谓是广阔天地大有所为。
你要是想教书,大可去大学做教授;你要是想挣钱,以你的能力,去哪个龙头企业都不成问题,怎么就回母校当了个小小的高中竞赛教练?
“我以为我们的心是一样的,”那时,对方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认真地道,“你为什么当高中老师,我就为什么当高中老师。”
“不一样,我是没办法了,随便找的工作而已,”徐嘉禾坚持,“你又是为什么?难不成真是俯首甘为孺子牛?”
“好吧,”对方也没有想到徐嘉禾会这么回答,他想了想,最后说,“大概是因为,我觉得高中生会更需要一个不一样的老师,告诉他们世界不是他们过去所见到的那样的吧?”
“果然是奉献精神吗?”徐嘉禾咋舌,“好高尚的品格。”
珠玉在前,徐嘉禾实在觉得自己当不起这样的评价,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烧得慌,连忙笑道:“许老师,你比我厉害多了;我若是过了你的人生,多半就只能读了小学回家喂猪了。”
许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厉害什么呀,只是不想将就、不甘心而已。”
那晚,两人聊到很晚。
许晴说起她带的第一届学生已各奔东西、说起教书这些年的酸甜苦辣。徐嘉禾也说了自己对教育的困惑、对五班的期望。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徐嘉禾苦恼道,“虽然班级有进步,但像谢昭这样的学生,我还没找到该怎么激发她的学习动力。”
“激发学生内驱力应该是最困难的事情吧?”许晴给她添了饭,潇洒地摆手,“种子发芽还需要时间呢,你得等他们慢慢意识到自己是一颗没煮熟的种子呀。”
十二月底,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在夜晚悄然而至。
清晨徐嘉禾推开窗时,外面的世界已是银装素裹。锦宁一般无雪,今天天上细密的雪花却下了一夜还未歇,仍然在空中纷纷扬扬地飘着。
楼下的自行车棚顶铺了厚厚一层,院坝里几个早起的孩子们已经在兴奋地堆雪人、打雪仗了。
徐嘉禾呵出一口白气,暖了暖手,转身翻出衣柜里最厚实的棉袄。她小时候也遇到过一次锦宁下雪,只是雪量远远没有今天大,也堆不起雪人,今天的雪倒让她都觉得有些新奇起来。
午休的时候,徐嘉禾惯例往五班的教室去看了一眼,没有看到徐湛的身影。
她心下了然,徐湛一定又去机房写他的代码去了。
十二月底的机房,既没有什么人去,就连阳光也少得可怜,坐在里面可谓是冰冷直入骨髓。
徐嘉禾推开机房厚重的门进去,见徐湛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他打字的速度比第一次时长进太多,盲打技术可谓是炉火纯青。
徐嘉禾没有出声打扰他,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欣赏着徐湛认真工作的神情。
她一回头,就见谢昭今天也来了,正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地玩另一台电脑上的打字游戏,敲得鼠标键盘啪啪直响。
“你怎么也来了?”徐嘉禾小声问。
谢昭头也不抬:“徐湛说今天要运行他的新程序,要我来当第一个用户帮他测试。什么程序啊,打开来就是个黑框框,等了半天啥也没有。”
“那是还没写完,”徐湛的声音从屏幕后传来,带着点无奈,“你别着急啊,好了我会叫你的。”
谢昭“嘁”了一声,继续打她的字。
徐湛这段时间的状态可谓是再好不过了,自从知道还有信息技术竞赛这个东西,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一有时间就泡在机房里,周中抱着厚厚的书自学,周末跑去于晖的计算机兴趣班旁听。
班刊给于晖带来了不少流量,可以说现在来他这里学习计算机的孩子,有一半都或多或少受到了《萌芽》的启发,他自然也不会对徐湛这个大功臣多加苛责。
徐湛本来极度偏科,但或许是学习编程锻炼了他的逻辑思维能力,他的理科成绩都有了回温的趋势。
相比之下,谢昭的状态却让徐嘉禾有些担忧。
她确实不再逃课,作业也按时交,但徐嘉禾能感觉到,她的心思并不真的在学习上。
中途的几次小测验,谢昭的成绩不仅一直垫底,分数也没有上涨的趋势。徐嘉禾找她谈过,她总是点头,回复一些诸如“知道了”“我会努力”之类的套话,可眼神里却没有徐湛那种灼热的光。
那天放学后,谢昭帮徐湛测验了新程序,发现了不少问题。徐湛如饥似渴翻书,一心扑在修复他的bug上,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架势。徐嘉禾和谢昭两人也等不及他了,悄悄掩上机房的门,一起往校门外走去。
下了一整天的雪已经停了,校园里也渐渐没有了什么行人,只有路灯接连在暮色中亮起昏黄的光。
“徐老师,”谢昭忽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要读书?”
徐嘉禾转头看她。少女裹在厚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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