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雪如针，飘打进门厅，雪籽一半砸在崔昀的后背，一半融化在屋里仅聚着的一点暖气里。
虞筝愣愣地看着他。
她早想过有这一天，崔昀来追问她的真实身份和来历。但在虞筝的设想中，崔昀应该是震怒的、怨恨的，再不济至少是激烈的。
真到了那个时候，那她大可以撂下两三句狠话，然后从他眼跟前跃然而去，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崔昀也会在漫长的憎恨后，将那两三句剜心之语翻来覆去，最后终于时过境迁，将关于她的情与恨一并尘封，从此与她相忘。
这已经是虞筝能构想出的比较好的结局了。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崔昀的追问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而他也并不激烈，他只是冷冽，夹着不知是对她还是对他自己的冷嘲。
就好像……他事先已经想过她还会骗他，所以他表现得那么波澜不惊、毫不意外。哪怕就在一刻钟前，他还站在这里，替她挡住何家所有的质问和攻讦。
虞筝只想过逃，却没想过要怎么回答他。于是她只能沉默不说话。
崔昀眸子有些黯，但仍只静静看着她：“你究竟是什么人，连一个身份都要如此讳莫如深吗？”
虞筝抿着唇，没有张嘴，好像生怕唇边一松，就吐露出什么真言挚语。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谁也不肯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一阵骤猛的寒风扑打在檐角的灯笼，发出稍大的响动，惊得仿佛凝固住一般的两个人回过神。
崔昀嘴角动了动，好似要浮起一丝苦笑，然而最终没有笑出来，抿着唇，脸色和眸底一齐冷下去。
他转过身往外走，虞筝没有动，走出了门外，他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对身后的人说：“跟上来。”
三个字冷淡得没有丝毫情绪。虞筝被微微刺了一下，没有作声跟上去。
崔昀走在前，虞筝走在后，落后他大约两步的距离。她没问他去哪里，反正不管去哪里，虞筝心里都知道崔昀不会害她。
走过两条回廊，虞筝看出来两个人是往潇湘馆去。
崔昀这个时候应该不会还有好心送她吧？虞筝悄悄苦笑。
果然走到一半，崔昀又开口：“虞家旁支的家谱，是那个人送来的？”
他没有看她，只是问。他口中的“那个人”应该指的是霁霄。
虞筝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些：“那些证据，不是表哥……”
她习以为常地吐出“表哥”两个字，话音又戛然止住，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不知道用什么称呼说完好，说“不是你辛苦找来的吗”，也倒没有错处，只是她总觉得，一个“你”字，突然疏远极了，好像一根刺，从她嘴里吐出去，偏偏又扎在她自己身上。
她沉默了两息，还是低头喊他表哥把话说完：“不是表哥帮我找来的吗？”
“我不是你表哥。”走在前面的人步子滞了滞，仍旧没有回头，最先回她的话是这句。
虞筝眼睫一颤，那根试图拔出去的刺又扎了回来，还扎得更深了。她默然不语。
崔昀只留背影给她：“难道证据不是你们送来的么。你们是早就知道今日会发生的事？”
“不是。”虞筝很快答，她生怕崔昀觉得她明知会害了荣国公府，却还是默不作声等着今日一切发生，事先一点提醒都没有给他，但她也不能肯定，又不想再骗他，立马又说，“我也不知道……应该不是。至少我不知情，我也不知道那些证据……”
崔昀的步子突然停下看向她：“不知情？你现在说的是真话吗。”
他不是在问，是在质疑。
虞筝使劲摇头：“我没骗你。”
崔昀：“那可真是巧。就在今日之前，昨晚有人特意把这证据送到我手上。”
崔昀递给她一本陈旧的家谱，虞筝接过，这本家谱和崔昀呈给齐王的抄本不一样，这本应该是真的。虞筝随手翻看，便翻到齐王刚才看的那一页。
只是这一页和齐王刚才看到的不同。刚才崔昀呈上的抄本上写的是：婚配孙氏，出二子：虞珵、虞杭，一女：虞筝。
而这本真迹写的是：婚配孙氏，出二子：虞珵、虞杭，一女：未名、已夭。
没有虞筝。
所谓自幼寄养的女儿，未及取名便已夭折，后来虞家府中认为不吉利，才将此页删去。
至于抄本上的虞筝……
虞筝从谱页上抬眼看向他，恐怕——是崔昀擅自加的。
向来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少卿不仅满口谎言，还在皇子和亲王面前呈上假证，用他亲手伪造的证据欺骗了他们。
捏在谱页上的手指攥紧，虞筝的胸口也像被什么紧攥住，然而她一时竟不知是该偷偷欣喜还是松一口气——欣喜他于心不忍、对她仍存妄念，所以为她不惜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准则，又或者松一口气，至少证据是别人送上门的，崔昀只是顺水推舟，还没有彻底为她丧失理智到从头到尾伪造一切。
可不管哪一种，欣喜抑或松了口气，那都是卑劣的。
虞筝的手上染过很多鲜血，可从未像现在一样觉得自己卑劣。无论欣喜还是侥幸，她都无可否认，从她进入荣国公府起，她的蓄意引诱终究把崔昀引向了一条无法回头的歧路。
她最后可以离开，可这位从来持身无暇的高洁君子，他还可以回到从前吗？
最初虞筝想要的只是，将天上那只从不肯落地的、高高在上的鹤拉下地面、陷于沼泽。
可等他真的陷进来了，虞筝却又想要他回到天上去，继续做回那只孤高无暇的君子白鹤。
视线有些模糊，再多的希冀和后悔终究都无法扭转现实。
虞筝用力眨眼，试图将眼眶里的模糊眨去，可视线清明的一瞬，她对上的却是崔昀直直望过来的眼睛。
那一页本来的家谱好像戳穿了他的眼神，原本疏远冰冷的眼睛里竟泛出些刺痛，又充满不甘地看着她。
虞筝愣神。
崔昀走近一步，廊下无人，只有呼啸的风雪，他回身将她逼迫在角落：“虞筝，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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