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顾雷会觉得弗莱不想让沈愈找到茂山实验的地址？
但周向青的问题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突然看到，老人的斜后方有几只小鸟一样的东西在空中盘旋。她猛然意识到，自己下来太久了，而张虎臣和刘鹭白多半已经开始行动。
而顾雷早已捕捉到周向青眼神的变化。
他拨弄了一下手中那根黑沉沉的圆筒。圆筒的一端对着周向青喷出一团乌黑的圆球，继而在空中散成一蓬黑色的花束。这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像是一道帘幕，隔在两人之间。
周向青一怔，她不敢贸然向前，只是喊道：“你背后！”
她的问题还没有问完呢！
与此同时，空中的六只鸟形攻击无人机开始俯冲。
第一第二只先后笔直撞向老人的头部来试探性突防，其余四只开始从侧面回旋靠近，准备在防御撕开后冲入。但老人的背后大概安装了跟那支圆筒一样的机关，像暴雨一样射出一蓬黑色的防御烟雾。
无人机撞入这团烟雾后，既没有爆炸，也没有触及老人的身体。因为所有的黑色物质一瞬间就吸附在无人机上，将它的速度吸收殆尽，最终画出一道曲线坠毁在地。这似乎就是那黑雾原本的作用，将高速飞行物质的能量全部吸收。周向青甚至能隐约感到面前这团黑雾发出的阵阵寒意。
与此同时，顾雷已经伏低身子，笔直奔向自己的小屋，同时引爆了垃圾场周围的部分防御陷阱。弹片飞溅，不但不止一次击中周向青的身体，也将另外两架突击的无人机拦截击毁。气浪扬起的烟尘更是把整个区域都弄成一片浑黄。
周向青放下防御面部的双手，试图在滚滚尘土中寻找顾雷的位置。而顾雷已经扑向小屋的屋门。他的小屋里大概还藏着什么奇特的武器。周向青心中一急，向前冲出几步，却见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落在小屋侧面。
那是一个穿着外骨骼的高大青年。原本就有些雄伟的身体包了一层金属蒙皮，看上去就像一只巨大的猩猩。他没有带任何枪支，只是提着一根粗大的棍棒，猛地一扫，命中顾雷的胫骨。咔嚓一声，顾雷双腿骨折，从小屋台阶上滚落下来，挣扎着试图把手中黑色的圆筒对准那青年。青年劈手捉住圆筒，拧到一边，另一手中的棍棒狠狠砸上顾雷的肩膀。顾雷闷哼一声，松开了手。
在青年第三棍砸落的时候，周向青抢到他的身旁，抓住了棍头。
“你干什么！”张虎臣瞪着双眼。
“行了！”周向青反瞪了回去，然后蹲下身子检查顾雷的情况。顾雷的额头上冷汗涔涔，但咬着牙就是不吱声。
“你的东西在哪里？”张虎臣问。
顾雷不答。
张虎臣猛地一抽棍子，但周向青手上一点没松，这一抽没能抽动。他骂了句“你他妈说话”，随后抬脚就踩。
周向青在他抬脚的时候，反手一拧棍头，紧跟着运力一戳，棍棒的握把滑出张虎臣的手掌，命中他的肋下。张虎臣下意识地一缩身子，那一脚就没有踩到顾雷的断腿，而是落在一旁的碎石上。张虎臣圆睁双眼，刚要发火，周向青却压着声音喝道：“别闹了！”
“到底是谁在闹？”张虎臣大怒。
“干什么要在那时候攻击？”
“让你看看情况，你就跟目标聊起来了，这不是自作主张？”
周向青没工夫去跟张虎臣争论这种话题。她看着顾雷痛到直翻白眼，赶忙蹲下问：“你有止痛针吗？急救包？”
顾雷摇了摇头。
“最近的医院在哪？”周向青只得问张虎臣。
“医院？呵。正常情况下，他的结果本来就应该是死。你知道吧，老头。但如果你告诉我东西藏在哪，我就送你去医院。就是你从学院偷走的东西。”张虎臣又用棍子去戳老人的肩膀。
“在我……在我怀里。”
但张虎臣完全没有要蹲下来查看的意思。
周向青看了张虎臣一眼，叹了口气，伸手探向老人怀中。但张虎臣却一棍打开了周向青的手。“你想死啊！”
周向青本想发怒，但一想也的确如此。她本不相信这个已经几乎无法行动的老人会用这种方式反击，但从之前的各种陷阱来看，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张虎臣把棍子在地面上一敲，催道：“不想死就快说！”
“在……在我的屋里。有个保险箱。”
张虎臣回头看了看小屋，点了点头。但突然反手一棍，戳在老人的断腿上。“你当我真相信是吧！”
顾雷终于忍不住痛，喊了出来。周向青劈手夺过棍子，远远丢在一边。张虎臣那猩猩般的身体又向顾雷跨了一步，周向青挡在顾雷前面，把他猛地向后一推，说：“刘鹭白呢？”她不想自己跟张虎臣在这里较劲。
但张虎臣却不理周向青，又喝问：“东西在哪！”
“垃圾场里！红漆吊臂下面！”顾雷惨叫道。
“早乖乖回答不就得了。”张虎臣吐了口唾沫，作势要踢，周向青急忙去拦，却拦了个空。张虎臣哈哈大笑两声，右手对着周向青的脸指了两指，转身向垃圾场去了。
周向青有些尴尬。
她的确想不到，顾雷在那种情况下仍然能前两次都给出假的回答。但她也不想这样伤害一个跟弗莱相识的老人，即便这老人的确设了很多陷阱。或许他曾经杀过很多人，但她自己也……周向青重新蹲下来，问顾雷道：“你知道能去哪里治吗？我可以现在带你过去。”
顾雷似乎是想笑，但疼痛只是把他的表情扭曲成一副怪异的样子。“你，不要相信教授的话。”
周向青有些无奈。都这个时候，还在说这些。
“任何教授的话，都不能信。尤其是那个……沈、沈愈。他们都是疯子。你知道他们收集我的配方，收集这些、这些知识去干什么吗？”
“我不知道。”周向青坦承。“但我也——”
“他们只是奴隶，他们只是侍奉主人的——”
但顾雷的话被爆炸声打断了。
垃圾场的中央升起一团蘑菇形的烟云。
周向青放下老人，猛地冲出几步，又停下了。因为她知道，自己过去也于事无补。爆炸的气浪吹过她的脸，垃圾的碎片在空中乱飞，那个猩猩一般的外骨骼已经不见踪影。
顾雷在后面忍痛干笑了几声，道：“臭小子……自作聪明的蠢蛋。”
周向青叹了口气。她感觉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片土地上的这类事情。“你知道最近的医院在哪吗？”她问。
“没必要啦。我早就活够了。”
“但我总不能把你这么放着不管。”
“你帮我个忙，给我带到小屋里就行了。”
周向青只好抱起老人，走向小板房。
“往上三下，往下两下，然后再开门。”
周向青握住门把手，依言照做。
大概不这样开门，就会触发一个同样的陷阱。小板房内有一张工作台，一些仪器，还有一张折叠床。但最中央的，是一个冷冻胶囊仓。周向青曾经在柳怀石那里见过类似的东西。这个就是储存仿生人用的容器。
周向青抱着顾雷走到床边，把他放在床上。顾雷痛得哈嘶哈嘶地吸了几口冷气，却还是坚持说：“那配方给你也没什么。它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用，虽然我一直在试图复现韦氏池，但始终没能找到完整的方案……不过，就算这样，我也绝不让它落在沈愈和学院手里，所以……”
“没关系。我只是想找到弗莱而已。想换信息，总还有别的机会。”
“那你也千万不能信任教授！”老人提高了声音，但疼痛又把他下面的话打断了。“那边有急救包，里面有止疼剂，快、快给我打两针。”
周向青起身找到了红色的小包。这玩意很久没用过了，上面全都是灰土。她打开小包，看到里面有几只一次性的简易注射针，只不过早就过了有效期。她把它们全拿过去，拉开老人的衣服，先打了两支。
过了一会，顾雷长长舒了一口气。“再来点。”他说。
“不好吧。”
“没事，再来点。就再打一支。”
周向青只好又打了一支。老人的眼皮开始耷拉下去，但他还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努力睁大眼睛，同时在嘴里回忆起以前的事情。
“我其实跟弗莱不是很熟。我们差不多一起进的学院，选了同一个专业，一个导师，所以才认识。我主攻复原茂山实验的韦氏池，因为这是上时代人距离解决自动化大崩溃最近的时候。即便韦氏池并不一定有效，也能帮助我们探索新的道路。说句自满的话，三十年前，我几乎已经摸到前人的脚印了。但因为弗莱，我错过了这个机会。”
这句责备有点刺耳。周向青想要反驳，但还是忍住了。
而顾雷只是自顾自说道：“弗莱是个不安份的人。他什么都有兴趣，什么都会一点，但无法专注。他这种不安分让他发现了学院的真面目，但反而是我离开了学院。我明知没了学院的资源，就更不可能复原韦氏池，但我还是选择离开。而他仍旧若无其事地留在那里。他就像是一个道德真空，只要对他有利，就完全不在意跟什么人合作。我们再也没见面，只是时不时听到他成功的消息。”
顾雷说到这里，看了周向青一眼，继续说：“如果你真的是他的作品，那可能就是这世界不喜欢我这样的人吧……能最后看一眼没问题的仿生人也好，这世界不能全是沈愈那样……不好，我感觉要睡了。拜托你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的密码盘上按三下星号键，然后再关门。”
周向青默默听完了老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弗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从老人这里又得到了一块跟以往不太一致的拼图。
对于卡比利亚主讲来说，他是一个理念化的寻找圣杯的骑士；对于易谦明来说，他既是神秘的投资者，也是永恒的讨债者；对于顾雷来说，他是功利的道德真空。每个人都对他有不同的评价。
她打开门，按了三下星号键，退出房间，关好门。她当然不能把一个骨折的老人留在这里。但她并不知道应该把老人送到哪里。刘鹭白始终没有露面，可能还在山坡上，可以找她打听一下附近的情况。
但周向青走上半坡，就看到小屋放出一阵灼热的强光。她一想便知，十有八九就是顾雷让她按下星号键的作用。板房在强光中不断坍缩，老人的身体大概就和他的其它东西一同消失在剧烈的能量释放中了。
“喂！”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山坡上呼唤她。是刘鹭白。
刘鹭白肯定也看到了下面的爆炸和闪光，所以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看来他回不来啦。”
周向青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说了句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我的排名提前了一位，也挺好。”刘鹭白说完，看周向青沉默，便又问：“东西是不是也没拿到？”
“没有。”
“那我们直接回去好了。”
“你不为他……”
“伤心？不。没什么好伤心的。可能头几次会有点伤心吧，但现在我只觉得人各有命。说不定，我什么时候也会死。但至少不会像他死得那么蠢。”
周向青无话可说，只得转移话题：“但任务失败了怎么办？”
“失败就失败了呗。教授们从不在意失败。只要世界上还有人，就有源源不断的知识生产出来。而他们付出的代价只是我们这些烂大街的学生。在意失败的只有我们自己，所以我们只需要为自己负责。”刘鹭白说完这句话时，她们两人已经走回了全地形车旁。刘鹭白跨上车，打着了火。周向青跟着坐了上去。
此时日头已然落下，整条道路都陷入黑暗的包围之中。两侧幢幢的树影吸干了车灯挤出的一点点亮光，仅仅给她们保留了面前一小块狭窄的区域。所以这条路跟白天的感觉完全不同，石头和土坑的颠簸莫名其妙地强了不止一点。周向青坐在刘鹭白的旁边，跟随车辆的震动左右摇晃，但刚才顾雷小屋的火光还在她眼中摇之不去。
这就是学院的“叛逃分子”。
而这个叛逃分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说了类似姜原告诉她的话。
“不要相信教授。”
但顾雷并没有告诉她，当时跟弗莱到底发现了什么。老人或许是认为她不会相信，或许是不想导致她也离开学院而不能完成目标。
不论是为什么，她都再也没有机会去问了。
“他们只是奴隶，他们只是侍奉主人的——”
这句话的结尾应该是“仆人”吧。那么，学院的教授们侍奉的主人，会是什么人呢？
因为周向青一直恍惚出神，所以她直至最后一刻才注意到，全地形车的头灯光束中有一道隐约可见的细细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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