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百草堂。
九方婆婆与几名栖霞庄当值掌事的妇人坐于堂上,目光扫过堂下被缚得老老实实的贼男,面含赞许道:
“不过才一天一夜,就擒获了这妖贼。看来,先前老身倒是低估你们了。”
扶尘和楚逸微微颔身,算是应下。立在侧旁的侍女得到指示,连忙为他们看座。
先前来百草堂的路上,燕微已将昨夜始末尽数向各位长辈禀明。此刻那贼男眼空呆滞,一味在堂下装闷作哑,众人看进眼底,只觉无比仇恶。
“还不交代,我栖霞庄的女儿,都被你藏去哪儿了!”这一次,是九方婆婆怒斥道。
贼男显然没料到这老妇人能声洪如钟,猛地被喝,堂内独独他受此一震,耳膜几近破裂。
他脸色煞白,只得拼命摇晃脑袋道:“没有、没有藏,都是误会!”
九方婆婆岂会这般好糊弄,左手的凤头花雕长杖向下一指,一双凤凰眼陡然逼视,发出极轻的机括声。
扶尘细一看,这长杖做得甚是奇精:那张开的凤喙,深喉处分明有无数银针蓄势待发。
九方婆婆冲着贼男,声音寒凛彻骨:“你进过庄中药庐,应该知道这凤凰杖内,毒针的威力几何。”
“别哇,别别!”
贼男认怂,犹犹豫豫地道:
“她们就在我洞府里,好吃好喝养着……”
九方婆婆继道:“你洞府在哪!?”
贼男扫视一圈,似是意识到不妥,又咬紧牙关。
楚逸见状,头偏向扶尘,低语道:“贵门派可有逼人吐露真言的法子,干脆用与他,省得这般磨磨叽叽。”
扶尘将折扇掩到嘴旁,轻声道:“虽是不难,可你我毕竟是客。以这位婆婆的脾气,恐怕不喜外人越俎代庖。”
“来人,撕了他这副假皮囊。”
九方婆婆手一挥,侧旁的侍女应声会意,自袖中取出一粒蜡丸,当即捏碎,将雪白药粉朝贼男身上撒去。
那药粉乍看普通无奇,甫一沾身,贼男皮肉便如被滚油泼溅。所落之处,皮肤俱是翻卷溃烂!
“啊……我的手……我的脸!”
贼男当场满地打滚,慌乱间双手竟挣开束缚,撒疯般朝自己乱探乱挠。
几番痛苦挣扎,那生俊的样子已然去了大半!
望着他肤下露出的青鳞,九方婆婆冷冷道:“再不说,剩下的那半也保不住了!”
可这妖贼本就外强中干,加之此刻心神崩溃,倒了个过场,竟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活活痛晕过去。
扶尘掌心暗动,以灵息探去:“看来这降妖的药粉,剂量略重了些。”
侍女听闻此话,惶惶垂下头,不敢再看堂上长辈们的表情。
坐于次尊位的内院主事池安姨,轻叹口气,道:
“这厮昏死过去,估计也要好一阵才缓得过来。小桃,不怪你,且先退下吧。”
九方婆婆吩咐道:“来人,收监!别让他死,醒了继续审!”
待堂前清净些许,池安姨面露难色,斟酌着道:
“眼下还有一事……素溪那丫头,需尽早作决断。”
另一位掌事点点头:“是啊,这胎珠已结,日子长了有损母体。”
九方婆婆听完眉头重重一皱,向堂下道:“罢了,去传素溪上堂。”
扶尘本觉着此乃栖霞庄的内事,他二人不便参与。却不料楚逸一把按住他,低声道:“咱们的毒,这老太还没给个说法,别等一会怄起气来又不见影儿了。”
他想到方才楚逸身体已感不适,遂点点头,静观以待。
不消多时,传话的侍女复命回来。只见她身后,燕微小心翼翼扶着素溪步入内堂。
素溪脸上仍旧没有血色,理好裙摆,施施然在中央跪下。
池安姨神色温和,缓声开口:“丫头,你向来是个识大体的,可想通了?”
素溪缓缓抬起头,声音轻而平静:
“素溪知错,错在不该借执行庄务之便私会外人,更不该在婆婆问询时心存侥幸、闪烁其词。于祖训族规,素溪辜负了诸位长辈的多年教诲。”
“然而……”她声音稍滞,抚住自己小腹:“素溪也无错。”
“神农遍尝百草,为的是熟识草心、明辨药性。遇到一个真心悦慕的人,能从中看到不一样的自己,方不负知情察性、生动地活一场。”
“年少轻狂!”九方婆婆凤凰杖猛地一杵:“栽培你一场倒还成我们不是了?德行欲性,说来轻巧,败就败在一个‘忍不住’。”
池安姨双眉紧蹙,欲言又止。
燕微见场面快僵住,鼓起勇气上前道:
“婆婆、池安姨,还有各位婶婶。打小我们学的第一条祖训,就是‘本族之人,称名不立姓’,凡一花一叶能得喜欢,姐妹们都可以用来作名。”
“这何尝不是一种顺应心意呢……”
说着,她声音越放越小,也不知堂上会不会更生气。
九方婆婆看着她们执拗的样子,背过身去,一时哑然。
良久,她才回望向一屋老幼,语重心长道:
“男人,张口就来,最擅长许下不切实际的诺言。殊不知,诺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今时觉得你年轻貌美,样样都好。他年困于夫家深宅,你变成一心传宗接代的弱妇,又见得外面多是年轻貌美,样样比你好的了。”
“你们此刻固然是情真意切,但情浓的承诺犹如镜花水月,保不齐今朝给你,明朝也给别人!”
话道此处,她眼底泛起痛心和酸楚:
“素溪啊……我教你识草采药、自力更生,纵使千金也销得,不是让你去遵着外面世道过活的。莫说婆婆跟你过不去,要诓你……你当这么多年,前人吃的教训还少吗!?”
楚逸听得头疼,忍不住道:“且不说那个男人尚未负她,为何要一杆子打死。就算日后真的混账,再教训打杀也不迟。”
九方婆婆冷笑一声:“依你之见,我还要欢欢喜喜送嫁不成!?”
楚逸闷哼未理,只道话不投机半句多。
扶尘眼观着堂上的话锋交汇,低头浅浅一叹。
思及自己下山也不过才半月而已,途中所经之地却人情风土大不相同。前有蛊凌儿的无拘无束、逍遥洒脱,今有栖霞庄的严遵祖训、步步章法,若是那位凌儿姑娘在的话……想必早就掀屋顶走了,哪还管什么是非对错。
他这么想完,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笑与无奈。起身站到素溪身边,向九方婆婆拱手道:“万物负阴而抱阳,强弱相生,本就为一体两面。栖霞庄能在此地立足安盛,固然有女子‘要强’的功劳。”
“可若因惧怕其‘弱’,而逼逞其‘强’,族中女子生来都只能行一道,那婆婆口中的深宅枷锁,与之又有何异?”
坐在靠左的掌事道:“话可以说得轻巧,然而你并非女子,焉知其中求存的艰难。”
“小道号扶尘,自幼入山,亦是个没有姓氏的方外人。既长于方外天,那么是男子还是女子,是崖边草或墙隅蚁,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望见众人案几上的茶烟袅袅,目光透沉:“强弱之论,便如这盏茶水一般,热时生香,冷时解渴,冷暖孰高?不过是因时择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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