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少爷来过之后，日子又平静了几天。
管家没再来。那些老人每天准时来，准时走，坐在凳子上晒太阳，像一群被遗忘在墙根的石头。王德发的咳嗽越来越重了，哑巴老吴还是不说话，周刘氏的眼神越来越浑浊，有时候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苏湘每天坐在门口，记账，晒太阳，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那天傍晚，老郑匆匆忙忙跑来。
“苏姑娘！”他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老秀才……老秀才不好了！”
苏湘心里一沉，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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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头的小院还是老样子。
院门开着，里面静悄悄的。
苏湘跑进去，看见老秀才躺在床上，那条瘸腿狗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老郑跟在后面，喘着气说：“下午就没见他出门，我过来看看，就……就这样了。”
苏湘走到床边。
老秀才闭着眼睛，脸色灰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听见动静，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看见苏湘，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姑娘，你来了。”
苏湘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凉得吓人。
“先生，我给您请大夫。”
老秀才摇头。
“不用了。我自己知道，时候到了。”
苏湘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老秀才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姑娘，那狗……你帮我养着。”
苏湘点头。
“我那屋里有几箱子文章，都是我这些年写的。你……你帮我留着。万一哪天有人想看，给他们看看。”
苏湘又点头。
老秀才歇了一会儿，又开口。
“姑娘，你那个互助会，开得怎么样了？”
苏湘说：“还行。李婶还钱了，小赵每个月来还，门口那些老人天天来坐着。”
老秀才点点头。
“好。好。”
他看着屋顶，目光有点远。
“我年轻的时候，想过当官。想让穷人家的娃娃都能读书。后来没当成，就教了二十年书。”
他顿了顿。
“二十年，教了几十个娃娃。认字的，算账的，写自己名字的。有些现在还在镇上，有些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湘。
“姑娘，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苏湘握着他的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
“值。”
老秀才笑了。
那笑容在他瘦得脱形的脸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最后亮了一下。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又睁开，看着苏湘。
“姑娘，你是好人。”
苏湘摇头。
“我不是……”
“你是。”老秀才打断她，“你不知道，你给那些人凳子坐，有多难得。”
他喘了口气。
“我在这镇上住了五十八年。那些老人，蹲在墙根底下，蹲了十几年。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人给他们一个凳子。”
他看着苏湘。
“你是第一个。”
苏湘的眼眶热得发烫。
老秀才又歇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条狗呢？”
苏湘回头。那条瘸腿狗还趴在床脚，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过来。”老秀才叫它。
狗爬起来，慢慢走到床边，把头搁在他手上。
老秀才摸着它的头。
“跟了老子十年，”他说，“也没给你取个名字。就叫狗，叫了十年。”
他看着苏湘。
“姑娘，你给它取个名字。”
苏湘愣了一下。
老秀才看着她，等着。
苏湘低头看着那条狗。它抬起头，也看着她。
“老瘸。”苏湘说。
老秀才笑了。
“老瘸……好，好。老瘸。”
他摸着狗的头，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苏湘愣在那里。
老郑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走了。”
苏湘低下头。
老秀才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那点笑。
老瘸趴在他手边，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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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湘在老秀才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老郑帮着她，把老秀才的身子收拾了。镇上有人送来一口薄棺材，是张屠户出钱买的。他说：“这老头教过我儿子认字，该我送。”
李婶也来了，端着一笼包子，放在灵前。小赵也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王德发和周刘氏也来了，站在院子外面，远远地看着。
棺材抬走的时候，天快亮了。
苏湘跟在后面，老瘸跟在她脚边。
西山那边埋着很多人。姓陈的那个瘦老头也埋在那儿。
老秀才的新坟挨着谁，她不知道。但至少有个地方。
她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老瘸趴在她脚边，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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