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来闹过之后，连着几天，风平浪静。
苏湘每天坐在门口，看那些老人来，坐，走。王德发还是坐在老位置，周刘氏还是坐在他旁边，新来的哑巴老吴坐在最边上，一言不发。
有时候李婶路过，会停下来聊两句。有时候张屠户收工早，会晃过来站一会儿。日子照常过，好像那天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但苏湘知道，不会就这么算了。
老秀才说得对，那管家不是善茬。
第七天下午，李府少爷来了。
苏湘正坐在门口记账，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站在面前。
她愣了一下，认出来了——是那个来互助会看过热闹的少爷。
“苏姑娘。”他开口，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我能进去坐坐吗？”
苏湘点点头，把他让进屋里。
王德发和周刘氏抬起头，看着那个穿绸衫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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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桌边坐下，四处打量了一圈。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旧桌子，几个凳子，墙上挂着老秀才写的那个招牌。
“你这儿……”他顿了顿，“比我想的还破。”
苏湘说：“没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不装。”
苏湘没接话，等着他自己说来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收起笑。
“苏姑娘，那天的事，我听说了。”
苏湘看着他。
他垂下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管家去你那儿闹，我……我后来才知道的。”
苏湘说：“哦。”
他抬起头，看着苏湘。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肯定在想，你李府的管家欺负人，你这个当少爷的，现在跑来说知道了，有什么用？”
苏湘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管不了他。”
苏湘还是没说话。
他忽然有点烦躁，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我爹把府上的事都交给他管。我说的话，他当面应着，转头该干嘛干嘛。我爹信他，不信我。”
他站住，回头看着苏湘。
“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湘摇头。
他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不是那块料。我从小读书不行，练功不行，做什么都不行。我爹说我像娘，心软，没出息。”
他走回桌边，坐下。
“管家不一样。他能干，会来事，把府上上下下管得服服帖帖。我爹离不开他。”
苏湘听着，没插话。
他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找借口？”
苏湘想了想。
“没有。”
他愣了一下。
苏湘说：“你是好人，但你管不了事。那天老秀才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世上的事，坏就坏在好人不管事，管事的不好。”
他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
“老秀才说得对。”
苏湘看着他。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传来王德发咳嗽的声音，哑巴老吴站起来，慢慢走到墙根，又走回来，坐下。
少爷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些老人。
“他们天天来你这儿坐着？”
苏湘说：“嗯。”
“为什么？”
苏湘说：“没地方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镇上这些老人，我见过。蹲在墙根底下，一天一天地熬。”
他看着苏湘。
“你是第一个给他们凳子坐的。”
苏湘没说话。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
成色很好，一看就值钱。
苏湘看着他。
“这是什么？”
“我给你的。”他说，“以后管家再来，你把这个拿出来。就说是我给的。”
苏湘看着那块玉佩，又看看他。
“你刚才不是说管不了他？”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管不了，但这个他得认。这是李府少爷的信物，他再横，也不敢明着跟这个作对。”
苏湘想了想，把玉佩推回去。
“不用。”
他愣住了。
“为什么？”
苏湘说：“你给我这个，你回去怎么交代？”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湘看着他。
“你是好人，但你在那个家里不好过。我不想让你更难。”
他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他低下头，把玉佩收回怀里。
“姑娘，”他说，声音有点哑，“你比我强。”
苏湘没说话。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叫李承泽。往后有事，可以去李府找我。后门，别走正门。”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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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王德发在凳子上咳嗽了一声。
周刘氏眯着眼睛，慢慢开口：“那是李府少爷？”
苏湘说：“是。”
周刘氏点点头，没再说话。
哑巴老吴抬起头，看了苏湘一眼，又低下头去。
太阳慢慢往西沉。金色的光照在那排凳子上，照在三个老人身上，照在苏湘站着的门槛上。
苏湘在门槛上坐下，和他们一起晒太阳。
王德发忽然开口。
“他说的那个管家，就是那天来的那个？”
苏湘说：“是。”
王德发沉默了一会儿。
“那管家，”他说，“以前来过我家。”
苏湘转过头看他。
王德发看着远处，脸上的皱纹一动一动的。
“三年前，我儿子开杂货铺，缺本钱，去找李府借。管家答应了，利钱比别人家低一半。我儿子高兴坏了，回家跟我说，爹，咱家要发达了。”
他顿了顿。
“后来借据拿回来，我才看见，那利钱不是低一半，是高一倍。我儿子不识字，让人骗了。”
苏湘的眉头皱起来。
王德发继续说：“我去李府找他说理。他说，借据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儿子按了手印的，想赖账？”
他低下头。
“我儿子把那间铺子卖了，才还上钱。从那儿以后，他就恨上我了。说我给他丢人，说我要是不去闹，人家不会逼那么紧。”
他看着自己的手。
“三年了。他开着他的杂货铺，我蹲在墙根底下。他不认我这个爹，我也不想认他这个儿子。”
苏湘没说话。
周刘氏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哑巴老吴一动不动，不知道听没听见。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风吹过来，有点凉了。
王德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姑娘，我走了。明天还来。”
他走了。
周刘氏也站起来，慢慢往镇西头走。
哑巴老吴还坐着，看着天。
苏湘也没动，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哑巴老吴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也走了。
凳子空了。
苏湘还坐在门槛上。
她想了很多事。
想王德发说的那些话。想李承泽说的那些话。想那个管家，想李府，想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等死的老人。
想那块被推回去的玉佩。
想老秀才说的那句话——好人不管事，管事的不好。
太阳落到屋檐下面去了。天边烧成一片红。
张屠户收工回来，路过互助会，看见她坐在门槛上，站住了。
“姑娘，吃饭没？”
苏湘抬起头，摇摇头。
张屠户皱眉：“没吃饭坐着干什么？走，去我家。”
苏湘站起来，跟着他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问：“张叔，你怕李府吗？”
张屠户脚步顿了顿。
“怕什么？”
“那个管家。李府。”
张屠户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才开口。
“怕。怎么不怕？李府有人在天上当差，咱平头老百姓，能不怕？”
他看着前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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